昆侖山巔的劍光,如一道青色的驚鴻,劃破了洪荒大陸東方的天際。
噬道的速度快到了極致,他并未施展任何化虹之術(shù),僅僅是憑借著對空間法則的淺薄領(lǐng)悟與自身強(qiáng)橫的肉身,便撕裂了層層云海。山川河流在他腳下飛速倒退,大地靈脈的走向如掌中紋路般清晰。他能感受到,隨著一路向東,厚重的土行靈氣漸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愈發(fā)潮濕、靈動、浩瀚無垠的水行氣息。
不過半日功夫,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lán)便出現(xiàn)在他的視線盡頭。
東海!
與后世那被污染、靈氣衰退的海洋不同,洪荒時代的東海,是真正的生命源泉。海面之上,水汽氤氳,化作濃郁的先天靈氣,滋養(yǎng)著無數(shù)生靈。偶爾有體型堪比山岳的巨鯤躍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浪花之中,可見五光十色的珊瑚礁與嬉戲的精怪。海天之間,仙禽飛舞,祥云朵朵,一派生機(jī)勃勃的景象。
噬道立于萬丈高空,神念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他并未急于尋找仙島,而是先行感受這片海域的“道”。他那獨特的“噬道”神通,此刻并非用于吞噬,而是作為一種極致的解析工具。
在他的感知中,整個東海就像一個巨大的、活著的生命體。無數(shù)條細(xì)小的水脈如同毛細(xì)血管,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形成一條條粗大的靈氣之河,最終,這些靈河又全部匯入東海最深處一個龐大無匹、如心臟般搏動的氣運核心。
那里,便是龍族的祖脈所在——東海龍宮。
“嗯?”
就在噬道神念深入探查的瞬間,一聲沉悶的號角聲自深海之中響起,仿佛整個大海都為之震動。緊接著,數(shù)道強(qiáng)橫的氣息自海底沖天而起,將他牢牢鎖定。
“何方大能,膽敢窺探我東海龍宮!”
一聲爆喝傳來,只見海面破開,一隊身披亮銀甲胄,手持三叉戟的蝦兵,簇?fù)碇晃活^生龍角、面容威嚴(yán)的蟹將,踏浪而出。這蟹將修為已至天仙頂峰,在東海也算是一方豪強(qiáng)。
噬道收回神念,神情淡然地看著他們,稽首道:“貧道截教噬道,奉家?guī)熒锨屐`寶天尊之命,前來東海,尋一處清修之地,并無惡意。”
“截教?上清圣人?”那蟹將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圣人之名,在洪荒無人不知。但驚疑過后,便是更深的警惕。圣人弟子來東海做什么?還是來尋清修之地?這東海,可是他龍族的地盤!
蟹將不敢怠慢,也不敢放肆,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原來是圣人門下高徒,失敬了。只是此事體大,非小將所能做主。還請道長在此稍候,容我前去稟報龍王陛下。”
噬道微微頷首:“有勞。”
他也不急,就這么負(fù)手立于云端,衣袂飄飄,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他知道,自己這太乙金仙的修為,加上圣人弟子的身份,龍族絕不敢輕易怠慢。他要的,就是龍族主動將他“請”進(jìn)去。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海面之下傳來更加恢弘的動靜。
海水向兩側(cè)分開,一條由明珠鋪就的寬闊大道從海底延伸至噬道腳下。大道兩側(cè),無數(shù)美麗的蚌女、鮫人手提宮燈,奏響仙樂。在那大道的盡頭,一位身穿王袍、頭戴紫金冠、面容威嚴(yán)的中年男子,在眾多龍子龍孫的簇?fù)硐拢従徸邅怼?/p>
正是東海龍王,敖廣。
敖廣的修為已至金仙圓滿,距離太乙金仙也只有一步之遙,身為四海龍王之首,他執(zhí)掌東海權(quán)柄,氣度非凡。他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到了云端之上的噬道,心中暗自一凜。
好強(qiáng)的氣息!此人雖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與天地自然相合的道韻,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絕對是太乙金仙無疑!而且,他身上隱隱透出的那股鋒銳之氣,讓他這個金仙圓滿的龍王都感到一陣心悸。
“不知上清圣人座下高徒大駕光臨,小王有失遠(yuǎn)迎,還望恕罪!”敖廣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遠(yuǎn)遠(yuǎn)地便拱手行禮。
“龍王客氣了。”噬道順著明珠大道走下,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禮,“貧道不請自來,才是叨擾。”
“道長說笑了!圣人門徒,能來我東海,是我東海的榮幸!”敖廣熱情地拉住噬道的手,笑道,“外面風(fēng)大,道長遠(yuǎn)道而來,不如先請入我水晶宮,讓小王略備薄酒,為您接風(fēng)洗塵,如何?”
“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噬道點頭應(yīng)下。
水晶宮內(nèi),果然是另一番天地。巨大的夜明珠將整個宮殿照得亮如白晝,珊瑚為柱,美玉為梁,奇珍異寶隨處可見,其奢華程度,比之昆侖山的清雅古樸,又是另一番極致。
龍王敖廣在主位坐下,命噬道坐在客位首席。宴席之上,珍饈美味皆是外界罕見的海中靈物,仙釀亦是龍族秘制的“龍涎醉”,更有無數(shù)美麗的龍女翩翩起舞,獻(xiàn)上歌舞。
酒過三巡,敖廣看似隨意地問道:“不知噬道長此次前來東海,奉圣人之命,所為何事?若有需要我龍族效勞之處,道長但說無妨,我四海龍族,定當(dāng)鼎力相助。”
來了。
噬道放下酒杯,知道正題來了。他看著滿臉熱情的敖廣,以及旁邊作陪的南海龍王敖欽、西海龍王敖閏、北海龍王敖順,還有一眾神情各異的龍子龍孫,他知道,今日之事,若不能以力壓之,便難以善了。
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不瞞龍王,家?guī)熡懈欣錾降缊鲆巡贿m合我截教發(fā)展,故命貧道前來東海,為我截教萬千弟子,尋一處新的山門道場,另立基業(yè)。”
轟!
此言一出,不亞于在平靜的龍宮中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那悠揚的仙樂都停了。所有龍族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噬道的身上,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為了深深的警惕與敵意。
脾氣最為火爆的南海龍王敖欽“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玉杯捏得粉碎,霍然起身,怒視噬道:“你說什么?!要在東海另立山門?你截教好大的口氣!這東海是我龍族自上古便執(zhí)掌之地,豈容爾等外人染指!”
“放肆!”敖廣立刻回頭呵斥了一聲,但他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他盯著噬道,聲音沉了下來:“噬道長,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你截教要在東海建立道場,將我龍族置于何地?”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噬道卻依舊神情自若,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龍王此言差矣。貧道說的是,在東海之上,尋一處仙島,作為山門。而非要與龍族爭奪這四海權(quán)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龍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況且,東海雖是龍族執(zhí)掌,但亦是洪荒天地的一部分,并非龍族私產(chǎn)。家?guī)熌颂斓朗ト耍煨薪袒?zé)。我截教欲在東海立教,乃是順應(yīng)天意,為東海億萬水族帶來一線生機(jī),此乃功德無量之舉,龍王為何要拒絕?”
“好一個順應(yīng)天意!”敖欽怒極反笑,“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你們修士的話,我聽得多了!今日你們要一座仙島,明日是不是就要整個東海了?!”
“敖欽,住口!”敖廣再次制止了弟弟,他知道跟圣人弟子講狠話是沒用的。他深深地看著噬道,腦中念頭飛轉(zhuǎn)。
拒絕?對方是圣人弟子,修為更是太乙金仙,硬頂回去,萬一惹得圣人動怒,他龍族承擔(dān)不起這個后果。如今的龍族,早已不是祖龍在世時那個能與巫妖爭鋒的霸主了。
同意?就這么輕易地讓一個龐然大物在自己家門口扎下根來,他這個龍王的面子往哪擱?龍族的威嚴(yán)何在?以后東海到底是他龍族說了算,還是截教說了算?
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既不能得罪圣人,又不能丟了龍族的臉面,最好……是能讓他知難而退。
想到這里,敖廣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重新擠出笑容。
“噬道長言之有理,圣人教化四方,我龍族自然不敢阻攔。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這東海之上,仙島雖多,但大多是無主荒島,靈氣貧瘠,不堪大用。而那些真正的洞天福地,皆有其主,或是有上古大陣守護(hù),兇險異常,連我龍族也不敢輕易靠近。”
他看著噬道,露出一副“為你著想”的神情:“我龍族也不能隨便指一座荒島給道長,那豈不是怠慢了圣人?這樣吧,小王倒是知道一個好去處。”
“哦?愿聞其詳。”噬道不動聲色。
敖廣撫須笑道:“相傳在東海的無盡深處,有三座上古仙島,名為蓬萊、方丈、瀛洲。此三島乃是混沌碎片所化,內(nèi)含先天靈脈,是洪荒中一等一的洞天福地。只是這三座仙島被先天大陣籠罩,又在海中四處漂流,無緣者終其一生也難得一見。”
他圖窮匕見,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如果道長真有大機(jī)緣、大法力,能尋得這三座仙島中的任意一座,并將其定下,作為截教山門。我敖廣便代表四海龍族,承認(rèn)截教在東海的地位,并與截教永結(jié)同好,世代為鄰!可若是道長尋不到……那便說明我東海與截教無緣,還請道長另尋他處,如何?”
此話一出,敖欽等龍族長老紛紛露出冷笑。
這招實在是高!
誰不知道三仙島只是個傳說?就算真的存在,那也是無根浮萍,在茫茫東海中尋找它們,無異于大海撈針!更何況上面還有先天大陣,就算找到了,一個太乙金仙也未必能破開。
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想讓噬道知難而退!
他們都看向噬道,想看他如何應(yīng)對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然而,出乎所有龍的意料,噬道聽完之后,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敖廣,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好。”
一個字,干脆利落。
“就依龍王所言。貧道這便去尋那三仙島。”
說完,他將杯中仙釀一飲而盡,然后轉(zhuǎn)身,大步向水晶宮外走去。
“一言為定!”
聲音還在大殿中回蕩,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水晶宮的門口。
只留下滿殿愕然的龍族,面面相覷。
“大哥,他……他就這么答應(yīng)了?”敖欽不敢相信地問道。
敖廣看著噬道離去的方向,眼神凝重?zé)o比,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反而更加強(qiáng)烈了。
他真的……有把握?
…………
噬道離開水晶宮,并未在海面上停留,而是身形一沉,直接遁入了萬丈深海之中。
冰冷、黑暗、以及足以壓碎鋼鐵的恐怖水壓從四面八方涌來。然而這些對于噬道而言,與清風(fēng)拂面無異。他周身自有一層淡淡的青光,將所有水壓隔絕在外,雙目之中神光流轉(zhuǎn),洞穿了深海的黑暗。
他知道,敖廣的算盤打得很好。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來打發(fā)他,既不得罪圣人,又能保全龍族的面子。在龍族看來,他此行注定是無用功。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噬道所修的,恰恰是勘破虛妄、直指本源的大道。
“蓬萊、方丈、瀛洲……”噬道口中默念著這三個名字。
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找,而是懸停在深海之中,閉上了雙眼。下一刻,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與浩瀚的東海融為了一體。
“大道熔爐”神通,再次全力運轉(zhuǎn)!
這一次,他解析的不再是靈氣流向,而是更為玄奧的——“道韻”與“法則”!
在他的神念世界中,整個東海化作了一張由無數(shù)法則絲線構(gòu)成的巨網(wǎng)。大部分絲線都代表著水行法則,它們平穩(wěn)而有序地流動著。但在這張巨網(wǎng)的某些區(qū)域,卻存在著一些格格不入的“亂碼”。
那些地方的法則,混亂、古老、自成一體,仿佛不屬于這方天地,被整個東海的法則之網(wǎng)排斥、包裹、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