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島,定光洞。
這是長耳定光仙的道場,平日里總是絲竹悅耳,異香撲鼻,往來皆是美貌妖嬈的女修。然而今日,這座極盡奢華的洞府卻緊閉石門,陣法全開,透著一股死一般的壓抑。
洞府深處,長耳定光仙焦躁地來回踱步。他那雙平日里總是瞇成一條縫、透著精光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該死!該死!這噬道難道真的瘋了不成?”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玉簡,那是剛剛從執法堂傳出來的最新法旨——《全教因果清查令》。
法旨上寫得清清楚楚:為正視聽,執法堂將請出幽冥地府至寶“孽鏡臺”的分身,懸于金鰲島廣場之上。凡截教弟子,需輪流在鏡前走一遭。心懷坦蕩者,鏡面清明;作惡多端者,業火焚身,原形畢露。
“孽鏡臺……”長耳定光仙的聲音都在顫抖。
若是普通的問心陣法,憑他大羅金仙的修為,再加上師尊賜下的靈寶,或許還能蒙混過關。但這孽鏡臺乃是地府判官審判亡魂的神物,直指真靈本源,那是連圣人手段都難以完全遮掩的因果鐵律!
他長耳定光仙這一生,修的是“歡喜禪”,走的是采補之道。死在他手中的女修不知凡幾,暗地里為了爭奪資源坑害的同門更是不在少數。若是真在那鏡子前照上一照,怕是當場就要被業火燒成灰燼,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不行,絕不能去照那鏡子!”
長耳定光仙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另外幾位隨侍仙人。
金光仙、靈牙仙、虬首仙三人也是面色慘白,如坐針氈。他們雖不像長耳那般陰毒,但平日里仗勢欺人,吞吃人族的事也沒少干,身上業力同樣不輕。
“長耳師兄,你說怎么辦?那噬道如今大權在握,連師尊都默許了他的胡作非為。若是我們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執法堂那幫瘋狗立刻就會殺上門來!”靈牙仙聲音嘶啞,兩顆巨大的象牙都在微微顫抖。
長耳定光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切齒道:“他這是要逼死我們!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不義。這金鰲島待不下去了,大不了……”
他話未說完,只是伸手指了指西方。
其余三人臉色大變。
“師兄慎言!”金光仙驚恐地看了一眼四周,“叛教可是死罪!若是被師尊知曉,我們必死無疑!”
“哼,留在這里也是等死!”長耳定光仙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你們以為我不知道?西方那兩位圣人,早就對我們截教垂涎三尺。若是我們帶藝投師,不僅能保住性命,說不定還能混個菩薩羅漢當當,豈不比在這里受那噬道的鳥氣強?”
“可是……如何聯系西方?”虬首仙有些意動。
長耳定光仙從懷中摸出一顆散發著淡淡檀香的金色舍利子,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我早年游歷洪荒時,曾偶遇一位西方教的尊者,他贈我此物,言若有難,可燃此舍利,自有接引之光降臨。”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對通天的忠誠。
“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長耳定光仙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一道法力打入那金色舍利之中。
剎那間,一股隱晦而祥和的金色佛光在洞府中亮起,仿佛有梵音低唱,要度化世間一切苦厄。
然而,就在這佛光即將沖破洞府禁制,向著西方傳遞訊息的瞬間——
“轟!”
整個定光洞的穹頂,毫無征兆地炸裂開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帶著令人窒息的吞噬之力,從九天之上狠狠拍下!
“轟隆隆——”
那只漆黑巨手并未直接拍碎定光洞,而是在觸及洞府防御大陣的瞬間,化掌為抓,五指如擎天之柱,狠狠扣住了整座山峰。
一股霸道絕倫的吞噬法則瞬間爆發,定光洞引以為傲的防御陣法,在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頃刻間分崩離析。
“啊——!”
慘叫聲中,長耳定光仙四人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攝入半空。
而在那廢墟之中,那枚金色的舍利子卻猛然爆發出一陣璀璨的佛光,竟硬生生地頂住了噬道的吞噬之力,在黑暗中撐開了一方凈土。
佛光流轉,一道虛幻卻宏大的身影緩緩凝聚。那身影面容枯瘦,神色疾苦,手持七寶妙樹,腦后懸著一輪圓滿智慧光輪。
正是西方二圣之一,準提道人的一縷神念投影!
“阿彌陀佛。”
準提投影雙手合十,聲音雖輕,卻響徹整個金鰲島:“小友,得饒人處且饒人。此四子與我西方有緣,今日貧道特來引渡,還請小友行個方便。”
長耳定光仙見狀,頓時大喜過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躲到佛光之后,高聲喊道:“圣人救我!這噬道倒行逆施,殘害同門,我等也是被逼無奈才棄暗投明啊!”
金光仙三人也紛紛附和,痛哭流涕,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半空之中,噬道的身影緩緩顯現。他一身黑袍,神色冷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有緣?行個方便?”
噬道冷笑一聲,聲音如寒冬臘月里的冰渣,“準提,你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這里是金鰲島,是截教圣地,不是你西方的極樂世界!”
“這四人身為截教隨侍七仙,受師尊教誨,享截教氣運,如今大難臨頭不想悔改,反而勾結外人,意圖叛教。此乃欺師滅祖之大罪!”
“今日,別說是你一具投影,就算是你的本尊親至,也休想從我手中帶走這四個叛徒!”
話音未落,噬道周身氣勢暴漲。他不再保留,大羅金仙巔峰的修為全力爆發,更有一股源自幽冥地府的至高權柄加持己身。
“吞天噬地,萬法皆空!”
他右手虛握,那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瞬間凝實,掌心之中,仿佛有一個黑洞在旋轉,連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給我——破!”
巨手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無視了那祥和的佛光,狠狠地抓向了準提的投影。
“大膽!”
準提投影面色微變,他沒想到這截教的小輩竟如此狂妄,敢對圣人投影出手。他手中七寶妙樹虛影一刷,一道七彩神光迎向黑色巨手。
然而,這里終究是金鰲島,是通天教主的道場。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碰撞的瞬間,一道青色的劍氣,毫無征兆地從碧游宮深處斬出。
這道劍氣,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蘊含著斬斷一切因果、破滅一切虛妄的無上劍意。
“嗤——”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七彩佛光,在這道劍氣面前,如同豆腐般被整齊切開。劍氣余勢不減,直接斬在了準提的投影之上。
“通天!你……”
準提投影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怒的低吼,便在劍氣絞殺下徹底崩碎,化作點點金光消散于天地之間。
那枚作為媒介的金色舍利子,也隨之化為齏粉。
“師……師尊?!”
長耳定光仙四人徹底傻了眼,面如死灰,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虛空之中,通天教主的身影并未顯現,但那股令天地變色的圣人威壓,卻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哼!”
一聲冷哼,如同驚雷在四人識海中炸響。
“吃里扒外的東西!若非噬道今日逼你們現形,本座竟不知,身邊養了你們這群白眼狼!”
通天教主的聲音中,壓抑著無盡的怒火與失望。他一直奉行“有教無類”,對弟子多加回護,哪怕他們有些小毛病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幾人竟然早就與西方教暗通款曲,甚至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選擇叛教!
這無疑是在狠狠打他的臉!
“噬道。”通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絲疲憊與決絕,“將這四個孽障拿下,押往廣場。當著全教弟子的面,用孽鏡臺審!審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座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截教,是個什么下場!”
“弟子領法旨!”
噬道躬身一拜。
隨后,他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看向早已癱軟在地的長耳定光仙四人。
“聽到了嗎?師尊有令,請四位師叔……上路吧。”
噬道大手一揮,數道漆黑的鎖鏈憑空出現,如同毒蛇般鉆入四人的琵琶骨,封禁了他們的一身法力,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們向金鰲島中央廣場飛去。
這一日,金鰲島上警鐘長鳴。
金鰲島中央廣場,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當!當!當!”
警鐘長鳴,九聲震天。這是截教召集萬仙的最高級別鐘聲,非滅教之危或重大變故不可敲響。
無數截教弟子,無論是內門親傳,還是外門記名,此刻皆神色惶恐地聚集于此。多寶道人、金靈圣母、無當圣母、龜靈圣母四大親傳弟子立于最前方,神色凝重。
“那是……長耳師弟他們?!”多寶道人瞳孔一縮,震驚地看著被噬道用鎖鏈拖來的四道身影。
噬道凌空而立,將四人重重地摔在廣場中央的高臺之上。隨后,他手掌一翻,一面古樸、陰森的銅鏡憑空出現,懸浮于半空。
正是地府至寶——孽鏡臺!
“今日,奉師尊法旨,公審叛徒!”
噬道的聲音傳遍全場,不帶一絲感情。他法訣一掐,孽鏡臺光芒大作,一道光柱籠罩住長耳定光仙四人。
剎那間,鏡面之上,畫面流轉。
眾人清晰地看到,長耳定光仙等人是如何在暗中與西方教接頭,如何收受西方教的好處,又是如何密謀在未來的大劫中出賣截教情報,甚至計劃在關鍵時刻偷襲同門,以換取在西方的果位。
一幕幕,一樁樁,清晰無比,鐵證如山!
“畜生!簡直是畜生!”
“虧我平日里還當他們是兄弟,竟然如此狼心狗肺!”
“殺!殺了他們!”
廣場之上,群情激奮。截教弟子最重義氣,這種背叛行徑,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原本對噬道抓捕同門還有些微詞的弟子,此刻也只剩下了對叛徒的痛恨。
長耳定光仙四人面如死灰,在孽鏡臺的照耀下,他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噬道手中出現了一柄漆黑的長劍,那是用幽冥寒鐵打造的刑罰之劍。
“師尊有令,斬!”
話音未落,劍光一閃。
“噗!噗!噗!噗!”
四顆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噴灑長空。
就在四人身首異處的瞬間,四道真靈茫然地從尸體中飄出。然而,它們并沒有消散,也沒有進入地府輪回。
天穹之上,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產生。
那四道真靈仿佛受到了某種規則的牽引,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隨后化作四道流光,徑直朝著昆侖山的方向飛去,最終沒入了一卷散發著玄奧氣息的榜單之中。
封神榜!
全場死寂。
所有截教弟子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雖然聽說過封神量劫,聽說過封神榜,但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身邊的同門,真靈被強行吸走,從此生死不由己,受制于天庭。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原來,這就是封神!原來,上了榜,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噬道收劍而立,目光掃視全場,聲音冰冷如鐵:“叛教者,身死道消,真靈上榜,永世不得超生,受人驅策!這,就是下場!”
這一刻,無論是外門散仙,還是內門精英,看著臺上那四具無頭尸體,再看看一臉肅殺的噬道,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經此一役,截教內部原本有些散漫的風氣,被徹底肅清。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截教,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糊弄的“萬仙來朝”了。這里,有規矩,有法度,更有……殺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