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林地間,迷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腐朽與新生交織的怪異氣息。
雍尊背負著雙手,站在那原本應當是神木井入口的地方。此刻,那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枯敗枝葉,以及仿佛被某種恐怖高溫蒸發過的干裂大地。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既有惋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可惜……”
雍尊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嘆。
他在可惜那個叫楚淵的年輕人。
雖然那小子狂妄得沒邊,連禁咒都敢硬鋼,但不得不承認,那是他見過天賦最妖孽的后輩。
只可惜,終究還是太年輕,太自負,竟然妄圖吞噬神木井的本源。
那可是連禁咒法師都要繞道走的精神魔窟啊!
“罷了,塵歸塵,土歸土。這世道,天才總是死得最早的。”
雍尊在原地感慨了一番后,一甩寬大的衣袖,轉身準備直接離開。
楚淵若是真死在了里面,那也是他自己命不好,賴不到他雍尊頭上。至于雪淵城那邊若是追究起來,自己一口咬定不知情便是。
然而。
正當他邁出一步,腳掌還未落地的瞬間。
一道清冷、平淡,卻仿佛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的聲音幽幽傳來:
“您是在可惜什么?”
這一句話,沒有任何魔能的波動,卻讓身為頂尖強者的雍尊渾身汗毛倒豎!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只邁出去的腳尷尬地懸在半空,隨后猛然回過頭,瞳孔劇烈收縮。
只見在他身后不足五米的地方,那個本該尸骨無存的年輕人——楚淵,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物整潔如新,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周身繚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青色氣息,那氣息古老而蒼茫,竟讓雍尊體內的魔能都感到了幾分戰栗。
“你...你怎么可能?!”
雍尊臉色劇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活生生!
楚淵居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面前!
而且看他的狀態,不僅沒有半點虛弱,反而比進去之前更加深不可測了!
那不就意味著……
雍尊猛地看向那片枯敗的土地,一個令他心痛到無法呼吸的念頭涌上心頭:神木井,徹底亡了?!
“我的神木井……”
雍尊捂著心口,感覺一陣絞痛。
那可是他這么多年來,耗費無數心血供養的一尊大佛啊!是他用來威懾四方、甚至作為最后底牌的依仗!
就這樣沒了?被這小子給連鍋端了?
原本,他心中還抱有一些期望,想著或許只是封印松動,正想開口詢問神木井目前的具體情況,試圖挽回些什么。
誰知,楚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開口了。
“神木井的確很狡詐,它的精神幻境幾乎可以以此亂真,甚至能勾起人內心深處最恐懼的記憶。”
楚淵語氣平淡,像是在點評一道并不怎么可口的菜肴,“但是,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說到這里,楚淵頓了頓,目光落在雍尊那張精彩紛呈的老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另外,也感謝你的奉獻。”
“你……”
雍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奉獻?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啊!
楚淵緩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雍尊那像是已經石化的肩膀。
這看似輕飄飄的兩下,卻讓雍尊感覺像是兩座大山壓了下來,讓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倚老賣老,不得不正視眼前這個年輕的王者。
“放心,我恩怨分明。”
楚淵收回手,淡淡道,“神木井既然歸了我,我也不會讓你白白損失。”
“雪淵城這邊,資源堆積如山,無論是魔具、魔石,還是助你突破瓶頸的天材地寶,你想要什么,盡管開口,雪淵城會給予你想要的一切。”
這是補償,也是交易。
更是楚淵作為上位者的一種姿態。
雍尊聞言,眼中的肉痛之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苦澀。
他看著楚淵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心中那個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要資源嗎?
雪淵城的資源確實誘人,足以讓他再更上一層樓...
但是...
雍尊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用了。”
他拒絕了。
楚淵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只見雍尊轉過身,背影顯得有些蕭索,卻又透著一股老狐貍般的決斷。
“那些身外之物,老夫這把歲數了,要來何用?”
雍尊一邊搖頭,一邊嘆氣,聲音隨著風聲傳來,“你心里——記得老夫一個情就好。”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直到走出很遠,雍尊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身影,心中暗罵自己糊涂。
今天,真的是小丑局!
不僅折了神木井這尊大佛,連剛開始心想的讓楚淵主動招攬、自己占據主動權的計劃,也徹底泡湯了。
到現在,變成他手里只握著楚淵的一個人情了。
虧嗎?
從表面上看,虧到了姥姥家。
但雍尊心里清楚,他不虧。
他一把歲數,活成了人精,自然知道一些死物資源跟一條真正的大腿之間,差距有多大!
楚淵連神木井都能吞噬,這種人的未來,不可限量!
“也算是老夫的一尊新靠山了。”
雍尊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遠比尋常的禁咒恐怖啊...”
看著雍尊離開的背影,楚淵很快收回了目光。
對于雍尊的選擇,他并不意外。
聰明人,總是知道該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楚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一縷幽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逝。那是神木井的力量,如今已經徹底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成為了『世界之根』新的養料。
“呼……”
楚淵長吐出一口濁氣,抬起頭,目光穿透了層層林木,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那里,是茫茫大海。
“現在,萬事俱備。”
楚淵眸中隱約閃爍著熾熱之光,身上的氣勢開始節節攀升,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劍,“是時候,會一會海洋里的那些老東西了...”
——
時間,匆匆而過。
原本以為會陷入僵持的人海之戰,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卻發生了驚天逆轉。
沿海區域以及各海域中都掀起了大波瀾,不過并非是海妖猖獗、人類節節敗退,而是人類法師的力量化作了一柄利劍,真正刺入了海妖腹地!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宣戰!
不再是被動防守,不再是龜縮在安界之內瑟瑟發抖。
人類,亮劍了!
幾波人的領頭人,皆是圣城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圣裁院的神官——望月八蛇。
這個平日里陰沉詭譎的男人,此刻卻化身為最鋒利的獠牙。他所過之處,海水被染成了墨綠色,無數海妖在悄無聲息中腐爛、消融。
異裁院的神官——雷蒙德。
他如同一尊雷霆戰神,狂暴的雷系禁咒在深海中炸裂,將那些試圖集結的海妖部落轟成齏粉。
更有五大圣影、五大異影聯合出手!
這些平日里只在黑暗中執行秘密任務的頂尖殺手,如今成為了海妖們的噩夢。
他們潛入深海,精準獵殺海妖統領、君主,重創了多個海妖的大型部落,一步步地瓦解著海妖帝國的根基。
鮮血,染紅了萬里的海疆。
海妖的尸體堆積如山,隨著洋流漂浮,宛如煉獄。
人類的反擊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決絕,打得海妖措手不及。
而這,也徹底觸怒了海洋當中的一些存在!
海洋,是有主人的。
它們容忍人類在陸地上茍延殘喘,卻絕不容忍螻蟻在它們的領地里肆意屠戮!
……
此時此刻。
魔都。
這座繁華無比的大都市,如今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陰霾之中。
天空烏云重重,厚重得仿佛要直接壓垮那一座座摩天大樓。
那云層并非是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青色,像是發霉的苔蘚,又像是某種巨獸腐爛的皮膚。
狂風呼嘯,卷起滔天巨浪,不斷拍打著外灘的堤壩。
看似是要下雨。
但所有身處魔都的高階以上法師,此刻都感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那不是雨。
那是殺意!
那是來自深海的咆哮!
在云層翻滾的最深處,一雙巨大的、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眼睛,正透過厚重的云層,冷冷地注視著這座渺小的人類城市。
實則里面包裹著一尊主宰帝王,以及億萬海妖的憤怒!!!
“轟隆隆——!!!”
雷聲未至,威壓先臨。
黃浦江的水位在瘋狂上漲,江水倒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正在攪動著整條江河。
防御結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聲,光芒忽明忽暗。
明珠塔頂端。
一眾法師匯聚在這里...
“來了……”
一位老法師聲音顫抖的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