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不再浪費時間，開始清晰、有條理地講解起來。
從不同地形下的潛伏要點，到狙擊陣地選擇的“六要素”：射界、隱蔽、逃生、通信、補給、舒適。
再到簡易陣地的快速構建技巧......
內容專業、深入，結合了大量實例和戰場經驗，聽得眾人漸漸入了神。
連陳鋒也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心中的不服被強烈的求知欲取代。
與第一階段側重于極限體能和基礎射擊精度的“魔鬼訓練”不同。
第二階段更強調體能、技能與戰術思維的深度融合。
目標是培養出能在復雜戰術背景下獨立或協同完成任務的“戰術狙擊手”，而不僅僅是“神槍手”。
理論講解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隨后便是結合地形的實踐演練。
蘇銘和趙大石穿梭在隊伍中，逐個糾正動作，講解要點。
訓練一直持續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荒原上只剩下篝火和手電筒的光芒。
“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解散！”蘇銘終于下達了休息的命令。
眾人如蒙大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天的訓練節奏快、強度大、信息量爆炸，所有人都感到身心俱疲。
然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
當他們領到晚飯時，全都傻眼了。
每人只有一塊標準野戰軍用壓縮餅干，外加一小瓶飲用水。
“就......就這？”
“壓縮餅干？連點熱乎的都沒有？”
獨立團的人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伙食標準......和第一階段比起來，簡直是斷崖式下跌啊！”
邊防五團的人看了看手里的壓縮餅干，雖然也覺得寒酸，但反應平靜得多。
余樂啃了一口干巴巴的餅干，含糊地說道：“知足吧，有的吃就不錯了。想想咱們第一階段訓練的時候，那是什么體能消耗？現在這訓練量，吃這個......嗯，確實不太夠，但餓不死。”
“就是。”吳宇接口道，“第一階段那可是往死里練，葡萄糖、功能飲料管夠，那是怕咱們真練廢了。現在嘛......”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餅干，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就在眾人默默啃著餅干，琢磨著晚上怎么休息時。
幾個來自邊防二團的士兵很自然地朝著場地中央那兩頂顯眼的軍用帳篷走去，打算進去休息。
“站住！”蘇銘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響起，“你們幾個，干什么去？”
那幾個士兵嚇了一跳，茫然地回頭：“教......教官，我們去帳篷里睡覺啊？天都黑了，也訓練完了......”
“誰告訴你們，帳篷是給你們睡覺的？”
蘇銘走過來，指著那兩頂帳篷，面無表情的說道，“看清楚，那是裝備器材帳篷！是用來存放訓練武器、觀測設備和其他物資的！不是你們的宿舍！”
“啊？！”不僅那幾個士兵，所有人都懵了。
不給睡帳篷？那晚上睡哪兒？
這荒郊野嶺的，晝夜溫差極大。
白天穿著作訓服都嫌熱，到了后半夜，氣溫能驟降到接近零度！
在外面睡，非得凍出毛病不可！
“教官！這里晚上氣溫太低了！在外面睡會凍死人的！”一名軍官忍不住喊道，聲音里帶著焦急。
蘇銘瞥了他一眼，語氣沒有絲毫松動：
“怕凍死？那就自己想辦法！”
“生火、挖坑、找遮蔽物，用你們學過的野戰生存技能！”
“怎么，難道你們以后每次執行潛伏、偵察任務，敵人都能給你們準備好暖和的帳篷和睡袋？”
“野外就是野外，條件就是這樣！”
“受不了的，現在就可以申請退出培訓！”
這番話再次懟得眾人啞口無言。
他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跟這位教官講條件、提要求，純粹是自討沒趣。
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反抗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都別愣著了！想晚上不挨凍，就趕緊動起來！”
吳宇第一個行動起來，招呼著五團的人，“找干柴，挖散兵坑，收集點干草樹葉鋪底！快！”
有了五團帶頭，其他團的人也只好壓下滿腹牢騷，開始行動起來。
一時間，訓練場上人影憧憧，挖土聲、折枝聲、低聲交流聲不絕于耳。
而蘇銘則帶著趙大石，檢查了一下裝備帳篷，然后徑直走向停在遠處的吉普車。
發動引擎，車燈劃破黑暗，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見教官走了，一些人心里又活泛起來。
“教官走了......要不，咱們偷偷進帳篷睡？反正他也不知道。”有人小聲提議，語氣帶著僥幸。
這個提議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鳴。
是啊，外面又冷又硬，哪有帳篷里舒服？
教官又不在，睡一晚上怎么了？
正在和戰友一起整理散兵坑的吳宇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勸你們最好別動這個心思。”
“教官既然敢把咱們扔在這兒自己走，就肯定有辦法知道帳篷里有沒有人睡過。”
“你們要是不信，非要試試，那就隨你們便。”
“到時候后果自負。”
吳宇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小火苗。
想起蘇銘那神出鬼沒的狙擊、那洞察一切的眼神、以及剛才那駭人的氣勢......
沒人敢去賭他是不是真的“有辦法”。
與其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地偷睡帳篷，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外面熬一夜，至少心里踏實。
夜，越來越深。
氣溫正如預料般急劇下降，寒風開始呼嘯著掠過荒原。
七個團的士兵們按照各自的單位，擠在勉強挖好的淺坑或依托地形找到的背風處，彼此靠攏，利用體溫相互取暖。
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被凍得牙齒打顫，瑟瑟發抖，只能不斷活動手腳，或者將單薄的作訓服裹得更緊。
他們以為，第一晚的煎熬，大概就是這樣了。
只要能熬過這寒冷的夜晚，就算勝利。
但要這么想，那絕對是大錯特錯了。
今晚，對于蘇銘第二階段的訓練計劃，是一個十分關鍵的時間點。
......
行駛的吉普車上。
趙大石開著車，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蘇銘，開口道：
“你今晚這安排，還有白天的‘下馬威’，完全沒按訓練大綱上寫的來啊。”
“大綱上第一階段主要是理論學習和基礎戰術動作復訓。”
“我們這樣搞，要是上級領導知道了。”
“怪我們擅自更改訓練計劃怎么辦？”
蘇銘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黑暗，語氣平靜：
“班副，訓練大綱是死的，人是活的。”
“紙上寫得再完美，不結合實際情況，不用點‘非常手段’，怎么能練出真正的兵？”
“你知道我設計這第二階段訓練，最核心的目標是什么嗎？”
“是什么？”趙大石問。
蘇銘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不是單純教他們打得更準，或者趴得更隱蔽。”
“是要徹底打碎他們作為‘精英’、作為‘軍官’、作為‘老兵’的所有驕傲外殼和固有思維。”
“讓他們每個人的心理素質，都經歷一次完整的‘崩潰——絕望——重塑’的循環。”
“只有徹底崩潰過，在絕望的泥沼里掙扎過，然后靠自己的力量或者同伴的援手重新站起來。”
“他們的意志才能真正變得堅韌不拔，他們的心理素質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才能在未來更復雜、更殘酷的戰場上，保持冷靜，做出正確的判斷。”
趙大石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蘇銘的話。
不得不承認，這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甚至有些深刻。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些......這些聽起來一套一套的，你都是從哪兒學來的？書上？還是你自己琢磨的？”
蘇銘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都有。”
“書上看過不少外軍的訓練理念和心理學應用。”
“然后結合咱們部隊的實際情況，自己琢磨、改進了一下。”
趙大石：“......”
他瞬間無語，又好氣又好笑。
好家伙，感情這二百一十號各團挑上來的尖子，包括那幾個心高氣傲的軍官。
全都成了這位“理論結合實踐”的蘇教官手下，第一批“小白鼠”了？
不過，看著蘇銘那副成竹在胸、冷靜自信的樣子，趙大石心里那點擔憂，也莫名地消散了不少。
或許，這個年輕人，真能創造點不一樣的奇跡。
而此刻的訓練場上，擠在一起取暖的士兵們還不知道，他們以為只是“挨凍”的第一夜，遠未結束。
蘇銘為他們精心準備的、錘煉意志的“套餐”，才剛剛上了第一道“開胃菜”。
真正的考驗，還在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