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閣會議室,美泉宮。
六月的維也納就開始熱得不像話,但美泉宮的墻厚,會議室里倒還算涼快。窗戶開了一扇,外面花園里的蟬鳴隱隱約約傳進來,和屋子里的爭吵聲混在一起,顯得很不協(xié)調。
桌上擺了一套中國瓷器茶具,是從帝國遠東貿(mào)易公司進的貨,茶葉則是祁門紅茶,自從東南亞的殖民地穩(wěn)定下來之后,維也納上流社會喝茶就不再經(jīng)英國人的手了。茶香很好,四溢滿室,可惜在座的諸位大人沒幾個有心思品。
“不能。絕對不能?!?/p>
新任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把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液面晃了一下。
他是克拉科夫大學出身,看著像個老派的大學教授——事實上他五年前確實還是大學教授。
前任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干了將近三十年,終于在今年年初以八十一歲高齡榮升伯爵,然后體體面面地退休了。比起另一條歷史線上那個在辦公室里拿手槍頂著自己太陽穴的結局,這位老人算是善終。
杜納耶夫斯基是布魯克親自推薦的接班人,他認為帝國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需要一個真正懂現(xiàn)代財政學的人來管賬,而不是一位政客,這將延續(xù)財政部有貨幣或者商業(yè)經(jīng)歷的人才能執(zhí)掌的傳統(tǒng)。
此刻這位“真正懂財政學的人”正漲紅著臉,對著桌子對面的內(nèi)政大臣塔菲伯爵一條一條地擺事實。
“伯爵閣下,我再說一遍——財政部沒有為一場這種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做過任何預案。我上任的時候,前任留給我的預算框架里只有一個戰(zhàn)略方向,就是巴爾干。對奧斯曼的軍費已經(jīng)吃掉了今年財政收入的三成多,更別說支援奧屬南非,現(xiàn)在你跟我說,再開一條線?”
塔菲伯爵沒有立刻反駁。
他在維也納政壇沉浮了二十多年,什么場面沒見過。杜納耶夫斯基這種學者出身的官僚,一激動就拍桌子,在他看來是有點失態(tài)的——但他理解。財政大臣嘛,天生就是那個替帝國看錢袋子的角色,你跟他說要花錢,他就跟你急,這是本能反應。
真正讓塔菲伯爵在意的不是杜納耶夫斯基的態(tài)度,而是他的論據(jù)。
“其次,”杜納耶夫斯基教授伸出第二根手指,“普魯士的軍事力量。是,他們在普法戰(zhàn)爭里損失慘重,戰(zhàn)后也確實裁了軍。但裁完之后呢?十八萬。諸位,十八萬正規(guī)軍,這個數(shù)字在歐洲不算小了。而且普魯士的動員體系諸位是知道的——他們的預備役制度是全歐洲最完善的,一旦柏林下達總動員令,四到六周之內(nèi),這個數(shù)字可以翻兩到三倍?!?/p>
他扶了扶眼鏡,語速放慢了一點,這說明他要講關鍵的了。
“而我們的主力在哪兒?在巴爾干。從波斯尼亞到塞爾維亞到瓦拉幾亞,帝國陸軍的精銳一大半都撒在那條線上。如果要對普魯士動手,按照最保守的估計,至少要集結四十萬兵力——這還是建立在速戰(zhàn)速決的前提下。四十萬,這么大規(guī)模的調動,鐵路運力、后勤補給、彈藥儲備,每一項都是天文數(shù)字。更要命的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瞞不住的。四十萬人的調動,從命令下達到部隊到位,最快也要三到四周。這三四周里,柏林不可能毫無察覺。普魯士人的情報系統(tǒng)再差,邊境上突然出現(xiàn)幾十列軍列,他們總看得見吧?一旦俾斯麥和威廉一世察覺了我們的意圖,他會怎么做?”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自問自答:“他會在第一時間向國際社會求援。倫敦、巴黎、彼得堡——他會同時發(fā)照會。英國人現(xiàn)在正愁找不到理由介入歐洲大陸事務,我們主動進攻普魯士,就是把刀遞到迪斯雷利手里。法國人?拿破侖三世是跟我們有密約不假,但密約的前提是互利互惠,不是讓他替我們火中取栗。俄國人就更不用說了,亞歷山大二世雖然對巴爾干胃口很好,但是我不認為他會愿意看到一個吞并普魯士的超級中歐帝國的出現(xiàn)?!?/p>
他的結論斬釘截鐵:“現(xiàn)在這個局面,對奧地利是極其有利的。我們在巴爾干穩(wěn)步推進,殖民地不斷擴張,金本位改革馬上就要見成效,何必冒這個險?難道要為了所謂的大德意志統(tǒng)一嗎?實話說,時間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普魯士跑不掉的,等我們消化完巴爾干,騰出手來,只要國際局勢合適什么時候打不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瓷器碰到托盤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塔菲伯爵沒有急著開口。他慢慢地捋了捋自己的長胡子——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據(jù)說他思考問題的時候都這么干。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掠過了坐在長桌首位上的那個人。
弗朗茨皇帝。
事實上,今天這個議題,根本就不是塔菲伯爵自己冒出來的念頭。
五天前,美泉宮東翼的私人書房里,弗朗茨、首相巴赫男爵、內(nèi)政大臣塔菲伯爵,三個人關起門來談了將近四個小時。
分工也是那天晚上定下的:塔菲伯爵負責在內(nèi)閣會議上正式提出方案,巴赫男爵負責收場和定調,弗朗茨本人則扮演聽取各方意見的仲裁者。
進攻普魯士這種事,體量太大,風險太高,絕不能由皇帝親自提出來。萬一打輸了——或者哪怕打贏了但代價超出預期——總得有人出來背這個鍋?;实凼遣荒鼙冲伒?,首相最好也別背,所以塔菲伯爵主動請纓。
此刻,塔菲伯爵從弗朗茨的沉默中讀到了信號——繼續(xù)。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整理思緒,實際上他要說的每一句話在三天前就已經(jīng)和弗朗茨反復推敲過了。
“教授?!彼穆曇舫料聛砹?,不再是剛才那種泛泛而談的語氣,而是一字一字地說,“你說這三個國家會聯(lián)合起來反對我們。我尊重你的判斷,但我認為你高估了他們之間的信任程度?!?/p>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表示在聽。
“英、法、俄三國聯(lián)合?”塔菲伯爵攤了下手掌,“教授,我們來一個一個看。英國——迪斯雷利的內(nèi)閣現(xiàn)在焦頭爛額。北美那邊,他們雖然打贏了,但占領區(qū)的治理一團糟,北方美利堅聯(lián)邦無時無刻不想要收回割讓的東北部大概一百萬人口和領土,印第安部落聯(lián)合酋長國成立之后,散步在美洲的印第安部落更像是有人在撐腰了,變得更主動一些,在加拿大也不老實。開普殖民地,他們則是在跟祖魯人打仗,而且帝國在南非的殖民地正在秘密向祖魯王國輸送武器和物資,再者他們進行了阿富汗戰(zhàn)爭,還沒結束,這我想這會消耗英國人不多的兵力。
“英國人兩頭堵,自顧不暇。他們最多在外交上抗議幾聲,發(fā)幾份措辭強硬的照會——然后呢?出兵?從哪兒出?他們的陸軍一共就那么大編制,海軍倒是強,可海軍開不到波西米亞來?!?/p>
“再看法國。”塔菲伯爵豎起第二根手指,“拿破侖三世現(xiàn)在在干什么?在吃西班牙。納瓦拉和巴斯克剛剛公投并入法國,卡洛斯派跟馬德里已經(jīng)和談,他們不愿意看到西班牙的分裂,尤其是被法國吃掉北部,這盤棋遠遠沒下完。這個時候,他是絕對不會和我們翻臉的——不但不會翻臉,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法國會非常樂于看到我們進攻普魯士。
貿(mào)易大臣伯恩哈德男爵插了一句:“為什么?”
“因為這意味著德意志的徹底分裂。”塔菲伯爵回答得很干脆,“法國最怕什么?最怕德意志統(tǒng)一。不管是大德意志還是小德意志,一個統(tǒng)一的德意志是法國的噩夢?,F(xiàn)在我們和普魯士雖然分了南北,但名義上還是'德意志兄弟邦國',還維持著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一旦我們對普魯士動手,這層面紗就撕破了,再也縫不回去了。這對法國來說是天大的好事——拿破侖三世做夢都會笑醒?!?/p>
他停了一下,讓在座的人消化這個邏輯,然后繼續(xù)。
“最后是俄國。亞歷山大二世現(xiàn)在最在乎什么?君士坦丁堡。那座城現(xiàn)在就剩一口氣了,俄軍馬上就要打進去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我們突然去打普魯士,俄國人會怎么想?”
塔菲伯爵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語氣帶上了一絲近乎狡黠的味道。
“他們會覺得自己賺了。因為我們一旦在北線開戰(zhàn),勢必要從巴爾干抽調一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需要在外交上更加依賴俄國的支持來頂住國際壓力。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圣彼得堡可以在巴爾干要更多的東西。也許他們會要求我們在西線做更多的讓步,也許他們會要我們出兵幫他們一起打君士坦丁堡——這都是可以談的。但不管怎么談,俄國人的基本立場不會變:他們不會在這個時候反對我們,因為反對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p>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沒有被說服的樣子,但他也沒有立刻反駁。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這是他在消化信息時的習慣動作。
倒是貿(mào)易大臣伯恩哈德男爵先開了口。
伯恩哈德男爵今年四十六歲,家族在多瑙河流域經(jīng)營航運生意三代了,被拉進內(nèi)閣主要是因為他對貿(mào)易和實業(yè)那一套門兒清。他不是軍事專家,也不是外交專家,但他有一種商人的直覺——什么買賣風險太大,他聞得出來。
“伯爵閣下,”他緊蹙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鋼筆,“就算你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完全正確——我說的是'就算'——還有一個問題你沒回答。國內(nèi)怎么辦?”
塔菲伯爵挑了一下眉毛。
“帝國的德意志人占多少?六成往上吧?!辈鞴履芯舻穆曇舨淮?,但很清楚,“這些人在過去二十年里接受的教育,報紙上看到的東西,酒館里聊的話題——德意志民族的團結,德意志兄弟的情誼,普奧雖然分了家但血濃于水。前幾年我們還在普法戰(zhàn)爭里幫了普魯士一把,雖然力度不大,但民間的印象是在的?,F(xiàn)在你突然跟他們說,我們要去打普魯士?”
他搖了搖頭?!斑@個彎,民意轉不過來的。維也納的咖啡館里明天就得炸鍋?!?/p>
塔菲伯爵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不。”
就一個字,但語氣很篤定。
“伯恩哈德男爵,你說的情況在幾年前是對的。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
“幾年前普法戰(zhàn)爭,帝國被迫介入,我們就意識到了德意志民族主義的危害,所以,我上任的時候,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諸位應該還記得。我在全帝國范圍內(nèi)推行了新的公共教育綱要和新聞審查標準。核心思路只有一條:淡化'德意志民族'這個概念,強化'奧地利帝國'這個概念?!?/p>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我們不再講'我們是德意志人',我們講'我們是奧地利人'。帝國境內(nèi)的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蘭人、克羅地亞人——大家首先是帝國的臣民,然后才是各自的民族。教科書改了,報紙的調子調了,大學里那些整天鼓吹大德意志主義的教授,也被暗中削減了經(jīng)費。同時,我們也在宣傳普魯士王國與奧地利的恩怨。”
伯恩哈德男爵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但還是說:“輿論導向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老百姓在和平時候揮什么旗子都行,真到要流血的時候——”
“當然?!彼撇舸驍嗔怂?,語氣忽然變得很現(xiàn)實,“所以我們不能把這場仗包裝成'奧地利打德意志兄弟'?!?/p>
他用手指在桌上虛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張地圖。
“我們打的旗號是什么?是解救被柏林壓迫的德意志邦國。梅克倫堡、黑森——這些邦國被俾斯麥強行剝奪了主權,它們的國王和公爵向維也納求援,我們作為德意志傳統(tǒng)秩序的守護者,出面主持公道。你看,這個敘事里面,我們非但不是在打德意志人,恰恰是在保護德意志人。打的是誰?打的是普魯士的霸權,打的是俾斯麥的專制。”
他靠回椅背,嘴角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當然了,這些都是說辭。但說辭很重要——對內(nèi)要給民眾一個臺階下,對外要給列強一個不干預的借口?!?/p>
伯恩哈德男爵沒再追問輿論的事,他顯然還在消化。杜納耶夫斯基教授也沒有開口,但他的表情說明他并不買賬——至少不完全買賬。政治敘事這種東西,在學者眼里終究是虛的,他更關心實實在在的數(shù)字。
塔菲伯爵看出來了。
他換了個方向。
“諸位,我剛才說的都是'為什么我們能打'。現(xiàn)在我要說的是另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必須打?;蛘吒鼫蚀_地說,為什么我們拖不起?!?/p>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外交辭令的從容,而是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體面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事。
“帝國的經(jīng)濟,已經(jīng)到瓶頸了。”
這句話一出來,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的眼神動了一下。
塔菲伯爵繼續(xù)說:“我不是財政專家,在座的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比我懂得多。但有些數(shù)字,不需要是專家也看得明白。帝國過去十年的工業(yè)增速,前七年是一條漂亮的上升曲線,后三年呢?平了。不是跌,但也不漲了。為什么?不是因為我們的工程師不夠聰明,不是因為勞動力不夠,帝國的出生率目前是全歐洲第二高的水平,僅次于俄國??ㄗ∥覀儾弊拥?,是一樣最基礎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煤。準確地說,是焦煤。煉鋼要用的那種。波西米亞的褐煤,燒鍋爐、發(fā)電勉強湊合,但品質不夠,煉不出好鋼。我們自己的焦煤產(chǎn)區(qū)在西里西亞,產(chǎn)量有限,品質也比不上——”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虛點了一下,“萊茵區(qū)的。魯爾、薩爾、亞琛,整個歐洲最大的優(yōu)質焦煤產(chǎn)區(qū),全在普魯士手里?!?/p>
“現(xiàn)在帝國的焦煤缺口怎么補的?靠進口。從普魯士和英國人那里買。這個局面,在和平時期也就罷了,但我們跟倫敦和普魯士的關系,發(fā)生沖突是必然的結果。如果這兩國掐斷煤炭供應,帝國的重工業(yè)鏈條可能一年時間內(nèi)遭到重創(chuàng)。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財政部自己的評估報告里寫的——”
他看了杜納耶夫斯基一眼。
“教授,我沒說錯吧?”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點了點頭。
這一下點頭的意思不是“我同意開戰(zhàn)”,而是“你說的帝國經(jīng)濟遇到瓶頸這件事,確實如此”。作為財政大臣,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帝國當前的產(chǎn)業(yè)結構里那個最致命的短板。
“煤的問題,你說得對?!彼恼Z氣變了,少了剛才那種激動,多了一種就事論事的冷靜。“帝國現(xiàn)在的工業(yè)增速已經(jīng)到頂了,不是因為技術不行,不是因為缺人,是因為缺煤。準確地說,缺的是優(yōu)質焦煤。波西米亞的褐煤只夠燒鍋爐,煉鋼用的焦煤,我們本土的儲量嚴重不足。西里西亞有一些,但品質跟萊茵區(qū)的沒法比?!?/p>
他推了推眼鏡,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課一樣說道:“沒有焦煤,就沒有優(yōu)質鋼鐵。沒有優(yōu)質鋼鐵,鐵路修不了,軍艦造不出來,機械工業(yè)也上不了臺階?,F(xiàn)在帝國三分之一的焦煤靠從殖民地、普魯士和英國進口,不用我說諸位也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吧。我們的工業(yè)命脈有三分之一捏在外國手里。帝國的殖民地非常遼闊,但是我們始終沒有找到能替代普魯士萊茵區(qū)的焦煤。”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向塔菲伯爵。
“萊茵區(qū)——魯爾、薩爾、亞琛——這些地方的焦煤儲量是整個歐洲最大的。這一點我承認。從長遠看,帝國確實需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話鋒一轉,看向了弗朗茨。
“但是,陛下?!?/p>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的目光移向了長桌的首位。
弗朗茨放下了茶杯。
“我只能說,”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審慎,“一旦動手,時間就是最大的敵人。今天法、俄、英三國各有各的算盤,短期內(nèi)確實不太可能聯(lián)合。但這個'短期'到底有多短?三個月?半年?一年?拖得越久,變數(shù)就越大。只要其中任何兩個大國覺得奧地利的擴張已經(jīng)威脅到了他們自己,他們就會放下彼此的分歧。這是歐洲政治三百年來顛撲不破的規(guī)律——當一個國家變得太強的時候,其他所有國家都會聯(lián)合起來遏制它?!?/p>
他合上了面前攤開的文件夾,語速變慢了,顯然是在斟酌最后這句話的分量。
“陛下,這是一項冒險的計劃。一項與時間賽跑的計劃。如果要做,就必須快??斓阶屗腥藖聿患胺磻?。”
他說完了。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弗朗茨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點了兩下,然后停住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教授說得對。”
塔菲伯爵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計劃。”弗朗茨重復了一遍杜納耶夫斯基的原話,語氣很平,“所以我想聽聽,諸位覺得,我們有多少時間。”
他沒說“我們要不要打”,而是說“我們有多少時間”。
這個措辭的差別,在座的人都聽出來了。
“容我插一句。”首相巴赫男爵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的竊竊私語立刻停了。“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的顧慮是完全合理的,財政準備不足,這是事實。但我想把問題拆開來——如果我們不是要'征服'普魯士呢?”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沒說話,但身體微微前傾了。
巴赫男爵翻開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諸位請看。這是過去兩年來,北德各邦國秘密送到維也納的信函摘要。梅克倫堡大公弗里德里希·弗朗茨,黑森大公路德維希四世——這三位是最積極的。此外還有奧爾登堡、不倫瑞克,以及若干小邦的伯爵。他們的訴求很一致:波茨坦協(xié)定讓他們失去了實際上的一切權力,他們需要外部力量來恢復自己的地位。”
“恢復地位是他們的事?!倍偶{耶夫斯基教授冷冷地說,“我關心的是,我們花多少錢,死多少人?!?/p>
“教授,這正是我要說的?!卑秃漳芯舻恼Z速不緊不慢,“如果戰(zhàn)爭的形式不是奧地利正面入侵普魯士,而是——北德各邦國自行發(fā)起反對柏林的獨立運動,我們以'維護德意志邦國傳統(tǒng)秩序'的名義介入呢?”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貿(mào)易大臣伯恩哈德男爵率先反應過來:“首相閣下的意思是……讓他們先動手?”
“先動嘴。”巴赫男爵糾正道,“聯(lián)合聲明,宣布波茨坦協(xié)定違反了德意志邦聯(lián)時代的傳統(tǒng)法理——這些邦國的主權是維也納會議確認的,別忘了,我們當初讓普魯士統(tǒng)一北德意志邦國的時候,一再確認了各邦國的權力,柏林無權單方面廢除。他們先把聲勢造出來,柏林如果鎮(zhèn)壓,那就是普魯士對德意志兄弟邦國動手在先。我們介入,就不是侵略,是調停。”
“對,就是調停。”巴赫男爵面不改色,“倫敦和巴黎的報紙上會這么寫的。至少在最初的兩到三周里?!?/p>
塔菲伯爵接過話頭,他等這個時機等了好一會兒了?!敖淌?,換個方式算這筆賬。我們不需要四十萬人正面推過去。第一階段只需要在波西米亞和薩克森邊境集結十五萬人,擺出姿態(tài)?!?/p>
“普魯士現(xiàn)在有十八萬人的兵力,而這十八萬人到底有多少能用?俾斯麥削藩削得太急,北德邦國里的駐軍忠誠度是個大問號。真正靠得住的就是普魯士本部的軍隊——東普魯士、勃蘭登堡、西里西亞的部隊——撐死十一二萬。而且這十一二萬還得分兵。別忘了,普魯士還在萊茵蘭和北部邊界,防守著法國和北方的斯堪的納維亞聯(lián)合王國?!?/p>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沉默了。
他不是被說服了,而是在算。這位從克拉科夫大學請來的經(jīng)濟學家,腦子里永遠在跑數(shù)字。
“第一階段需要十五萬人進行施壓,那么第二階段需要多少兵力?”
“暫且定在五十萬人?!备ダ蚀慕釉捳f道,“逐步動員預備役,獅子搏兔亦需全力。正如首相所言,我們并不是要吞并整個普魯士,我想在維護北德意志邦國利益的同時,作為德意志的老大哥,給這位不聽話的小弟一點教訓也是應該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