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語氣轉沉：“就這幾天，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具體時間我會提前告訴你?！?/p>
“你那邊，當前最重要的就是穩住局面?！?/p>
“好！”秦明應得干脆，心里仿佛一塊石頭落了地。
羅澤凱的到來，對他、對張德海和劉思琪這些還在堅持的人來說，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秦明聲音里帶著期盼：“羅哥，你來就好了。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火，也需要個能拿主意的人?！?/p>
“主心骨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你們自已，是黨紀國法，是示范區正確的發展方向。”羅澤凱認真糾正道，
“我去了，也只是和你們站在一起。”
“記住，無論我在不在，你們堅守的原則都不會錯。”
“嗯！”秦明重重地應了一聲。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羅澤凱囑咐秦明注意身體，這才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羅澤凱睡意全無。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省城深夜依舊璀璨的燈火，思緒卻早已飛向那座他曾經奮斗過的改革創新試驗田。
高鵬的肆意妄為，周志剛在幕后的撐腰，示范區面臨的搖撼……一幕幕在他腦中閃過。
他暗自決定，等丁泛舟等人的三方對質一結束，就盡快抽身去一趟示范區。
次日上午九點，三方對質準時開始。
地點設在一間特殊的訊問室。
房間被一道單向玻璃隔成兩半。
羅澤凱和呂驍戰坐在玻璃內側，能清楚觀察外側房間，并通過麥克風發問。
外側房間并排放著三把椅子，丁泛舟、王啟明、李偉分別被帶入，戴著手銬坐下。
三人照面，眼神交錯間閃過驚愕、怨恨，以及深深的絕望。
他們都明白，這場對質意味著什么。
“丁泛舟。”羅澤凱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冷靜而清晰，
“昨天，李偉已經交代，前年武陽市濱江地塊招投標，是你授意他配合‘龍騰地產’，并收受五百萬元賄賂。”
“對此，你有什么要說的？”
丁泛舟猛地抬頭，狠狠瞪向李偉。
李偉縮著脖子，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他胡說八道！”丁泛舟嘶聲吼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五百萬！”
“李偉，”羅澤凱轉向另一邊，“你說說，那五百萬元，是怎么通過王啟明交給你的？時間、地點、方式，講清楚?！?/p>
李偉身體微微發抖，但事已至此，只能咬死：“是……是前年10月18號晚上，在‘云水間’茶室。”
“王啟明遞給我一個黑色手提箱，說是‘龍騰地產’王總的心意?！?/p>
“我拿回家清點，正好五百萬現金。”
“后來……后來王啟明還轉交給我一封信，是丁書記的親筆，囑咐我‘妥善處理’濱江地塊的事?！?/p>
“親筆信？”羅澤凱立刻追問，“信在哪里？”
“我……我燒了?！崩顐サ拖骂^，“但王啟明應該清楚這件事?！?/p>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王啟明身上。
王啟明臉色慘白，嘴唇抿得死死的。
“王啟明，”羅澤凱的聲音陡然加重，“李偉說的，是否屬實？那封信，是不是你交給他的？”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啟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一旦承認，就坐實了丁泛舟的直接指使；
可若不承認，李偉的供詞就少了關鍵旁證，他自已這個“賬房先生”的角色也解釋不清。
“王啟明！”丁泛舟突然從牙縫里擠出低吼，“你別亂咬！我什么時候讓你給過信？！”
王啟明渾身一顫。
他瞥見丁泛舟那張憤怒而恐懼的臉，又看看李偉面如死灰的表情，最后茫然地望向那面單向玻璃——
雖然看不見后面的人，但他能清晰感覺到羅澤凱那雙穿透般的眼睛。
“我……”王啟明終于開口，聲音干啞得像砂紙磨過，“信……是我給的。但內容……是丁書記口述，我代筆的?！?/p>
“你放屁！”丁泛舟暴怒，試圖站起來，卻被身后的調查員牢牢按住。
“保持安靜?！绷_澤凱聲音冰冷，“王啟明，你繼續說。關于劉三奎案，丁泛舟是怎么交代的？”
王啟明咽了口唾沫：“劉三奎案……丁書記說，這案子敏感，放在原地審可能出岔子，讓武陽市‘接過去’，而且要‘從嚴從快’。”
“怎么個‘從嚴從快’法？”羅澤凱緊逼不舍。
“就是……讓法院審理時，多采納對劉三奎不利的證據，少采納有利的，量刑……往重里判。”王啟明聲音越來越低，“這些，也是丁書記讓我轉告李偉，再由李偉去跟法院‘溝通’的?！?/p>
李偉趕忙點頭：“對……對！就是這樣！”
丁泛舟面如死灰，整個人癱進了椅子。
鐵三角的一角，已然崩塌。
羅澤凱趁勢追擊：“王啟明，蔣小慧人在哪里？”
“我……我真不知道?！蓖鯁⒚餮凵耧h忽，“我真不清楚她躲到哪兒去了。”
“賬本里除了資金往來，還記了什么？”羅澤凱步步緊逼。
王啟明眼神閃爍，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說！”呂驍戰忽然開口，聲如洪鐘。
王啟明渾身一震，心理防線徹底潰散：“有……有一些代號……但具體指誰，我不確定……只有蔣小慧知道全部！”
“代號？”羅澤凱立刻追問，“什么代號？怎么記錄的？”
“比如……‘老板’、‘老師’、‘老地方’……還有些數字代碼……”王啟明語無倫次，
“蔣小慧說，這些代號對應的人，她單獨記在別處，和賬本分開放……她說這是‘雙保險’……”
羅澤凱與呂驍戰對視一眼。
果然如此。
蔣小慧不僅手握賬本，還掌握著解碼的關鍵。
找到她，已是刻不容緩。
羅澤凱看向呂驍戰。
呂驍戰微微頷首，示意可以暫停。
“今天的對質到此為止?！绷_澤凱沉聲道，“你們三個，回去各自好好想想，還有什么沒交代的。主動交代，是你們現在唯一的出路。”
三人被分別帶離。
訊問室內，羅澤凱和呂驍戰沉默了片刻。
“必須盡快找到蔣小慧?！眳悟攽鹁従彽?。
“是?！绷_澤凱清楚，找到蔣小慧，就意味著總攻的號角即將吹響。
但他心里還惦記著示范區。
省城的戰斗已進入收網階段，而示范區的陣地，也急需鞏固。
他向呂驍戰匯報了示范區的情況和自已的打算。
呂驍戰沉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澤凱，省城這邊有我，你放心?！?/p>
“示范區是你戰斗過的地方，現在歪風抬頭，你去敲打敲打，很有必要?！?/p>
“給你兩天時間，速去速回?！?/p>
羅澤凱點頭：“一天就夠了?！?/p>
第二天一早，陽光正好。
羅澤凱獨自一人，開著自已的那輛黑色SUV，悄然駛離省城，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
簡州城鄉一體化發展示范區。
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漸次變為城郊結合部，再變為開闊的田野和正在建設中的示范區新城。
羅澤凱的心緒也隨之起伏。
這里的一草一木，許多規劃，都曾浸透著他的心血與思考。
車子駛下高速，進入示范區地界。
道路是熟悉的，綠化是熟悉的。
但羅澤凱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浮躁。
沿途幾塊嶄新的巨型廣告牌格外扎眼，宣傳著幾家化工企業的“先進技術”和“投資前景”。
風格與示范區主打綠色、創新、高精尖的整體形象格格不入。
車子在示范區寬闊筆直的主干道上平穩行駛。
羅澤凱的目光掠過窗外那些他曾親自審定規劃、如今已初具規模的高標準廠房和研發樓群，心底泛起一絲復雜的暖意。
但隨即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他特意繞了點路，先去了示范區最早啟動、也是他傾注心血最多的“創新孵化產業園”。
園區門口，“創新驅動，綠色發展”的標語依然醒目。
但羅澤凱注意到，園區深處預留的幾塊綠色產業用地，似乎有被臨時堆放建筑材料的痕跡，與周圍整潔的環境顯得不太協調。
他放緩車速，靜靜觀察。
園區管理表面如常，卻似乎少了些他主政時那種蓬勃的銳氣和井然的章法。
看了一會兒，他調轉方向，駛向示范區管委會大樓。
不久，車子在管委會大院門前停下。
羅澤凱推門下車，朝管委會大院里走去。
正準備和門衛打招呼，卻與從大門里匆匆走出的一人迎面撞見。
來人四十多歲，身材中等，穿著挺括的行政夾克。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略顯矜持的笑容——
正是現任示范區管委會書記高鵬。
兩人在正式場合從未謀面。
羅澤凱調離時，高鵬還未上任。
高鵬雖然看過羅澤凱的資料和照片，但乍見真人，又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時也沒認出來。
兩人目光相觸，都微微一頓。
高鵬見眼前此人氣度沉穩，面貌卻陌生，不像是尋常辦事人員或企業代表，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就在這時，門衛從崗亭小跑出來，臉上堆滿激動和驚喜，沖著羅澤凱熱情喊道：
“哎呀，羅書記！您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