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轉眼便是數日過去。
這一場秋雨一場寒,長安城里的暑氣算是徹底歇了。
金風送爽,吹散了往日陰霾。
卻吹不散籠罩在皇城上空的裊裊青煙。
自打金身歸位。
這長安城里的香火,便是一日旺過一日。
天還沒亮,那東城的真君廟前,便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不論是那達官顯貴,還是那販夫走卒,手里頭皆是捧著高香,一個個神色虔誠,只為搶那每日的頭柱香,以此來求個心安,討個吉利。
連帶著廟門外頭的地界,也跟著寸土寸金起來。
且說那賣“金銀夾”的王老漢。
如今那可是抖起來了。
僅僅是過了幾日。
原本油膩的小鋪,如今已換成了兩層的小樓,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真君曾食四個大字。
每日里,那求購燒餅的長龍,能從街頭排到巷尾。
百姓們一邊嚼著那酥脆的肉餅,一邊唾沫橫飛地議論著那日的盛況。
更有那說書先生,在茶館里把驚堂木一拍。
講的是那玄衣真君九天蕩魔,單手只身獨斷萬古。
聽得臺下看客是如癡如醉,轟然叫好。
這長安城,看似是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甚至是比往日還要熱鬧三分。
可在這熱鬧的表象之下。
皇城大內,某處偏殿之中。
氣氛卻是有些沉悶,甚至是有些愁云慘淡。
“唉......”
一聲長嘆,自趙中流口中溢出。
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魔司副指揮使。
此刻卻是愁眉苦臉,手中的茶盞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趙老,您就別嘆氣了。”
年輕的皇帝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苦笑道:“朕這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陛下,非是老臣要嘆氣。”
趙中流苦著一張老臉,攤開雙手:“實在是......實在是這事兒,它難辦啊!”
坐在一旁的姜月初,手里剝著個橘子,神色淡然。
她將一瓣橘絡剔得干干凈凈的橘肉送入口中,漫不經心地問道:“怎么說?可是香火愿力不夠?”
“非也。”
陸長風在一旁接話道:“香火愿力之盛,遠超我等預料,哪怕是鎮魔總司的所有人都轉修香火一道,也是綽綽有余。”
“那是為何?”
趙中流看了一眼姜月初,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是。”
趙中流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殿下,這幾日,依照您的吩咐,鎮魔司內已挑選了一批資質上佳、心性堅韌的好苗子,嘗試轉修那金身法。”
“京畿道其余八處,皆有捷報傳來。”
“或是修得那‘五龍御天’之法,或是悟出那‘四兇化生’之術,雖說進境緩慢,可到底也是入了門,只要水磨工夫下去,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說到此處,趙中流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唯獨......唯獨這長安城。”
“怎么了?”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難不成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倒是沒出。”
趙中流嘆道:“只是堂堂長安......三千人里,只有三人,勉強算是入了門。”
“只有三個?”皇帝瞪大了眼睛。
“只有三個。”
姜月初聞言,也是微微一愣。
她倒是知曉這本相金身肯定有些門道。
畢竟那是匯聚了她一身所學的精華。
可她也沒想到,竟然會難到這種地步。
千里挑一?
這特么是在選種豬呢?
“哪三個?”姜月初問道。
“一個是白玉樓白指揮使。”
趙中流眼中閃過一絲敬佩:“白指揮使雖然身子骨尚未痊愈,可到底曾是驚才艷艷之輩,他只是參悟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隱隱能感受到香火愿力了......”
“其余二人,便是游無疆與顧挽瀾。”
二人曾為當今時代大唐最為妖孽的兩位年輕天驕。
雖有些磕磕碰碰。
可到底亦是能勉強入門......
說到這,趙中流又是長嘆一聲。
“除了這三人,其余人等,皆是毫無寸進。”
“就連......就連呂青侯。”
提到這個名字,眾人的神色皆是一動。
呂青侯。
鎮魔司左鎮魔使,游無疆與顧挽瀾的師兄。
“呂青侯怎么了?”皇帝問道。
“他見自已的師妹師弟皆是入了門,一連閉關了五日,從未停歇......”
趙中流搖了搖頭,語氣惋惜:“最后......吐血三升,只說了一句‘此道非人哉’,便昏死過去,再也沒醒來了。”
“......”
殿內一片死寂。
連呂青侯這般人物都鎩羽而歸,甚至還被逼得吐血。
可見這法門之晦澀。
皇帝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當初選金身的時候。
是他力排眾議,非要將這尊看著最順眼的金身留在長安。
誰曾想。
這是把最硬的一塊骨頭,留給了自個兒的牙口。
這下好了。
長安身為大唐皇都,此刻的進度,竟是最為緩慢的......這要說說起來,豈不是尷尬的一批?
“孤月啊......”
皇帝訕訕地看向自家妹子,眼神中帶著幾分求助:“你看這事兒......能不能通融通融?”
“比如......給他們開個小灶?或者把那法門改得簡單些?”
姜月初放下手中的橘皮,無奈地搖了搖頭。
“皇兄。”
“此法乃是金身自成,非我所創,其中蘊含的大道至理,玄之又玄,若是輕易修改......”
說道此處。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眾人一眼。
心中卻是暗自腹誹。
通融?
怎么通融?
她自已也是兩眼一抹黑,能改個錘子?!
“那......那便沒辦法了?”趙中流一臉的不甘心。
“沒辦法。”
姜月初攤了攤手,實話實說:“只能靠熬。”
“或者是......換人。”
“這世上總有些怪才,或許不適合修那正統武道,卻偏偏與這香火道有緣。”
“廣撒網,多斂魚,總能撈到幾個。”
眾人聞言,也只能無奈點頭。
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
只能寄希望于這大唐地大物博,能多出幾個怪胎了。
正事談完。
一直沉默不語的陸長風,忽然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衣冠,對著姜月初與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殿下,陛下。”
“如今香火之事已了,金身也已歸位。”
“陸某離家日久,族中恐有掛念,今日......特來向二位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