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辦公樓,十二層。
趙安邦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兩個警衛(wèi),腰板筆直,眼神銳利。
方浩將車停在樓下,楚風云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領口。冬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灑在身上,卻驅(qū)不散他心中的凜冽。
這一步,必須走穩(wěn)。
電梯在十二層停下。
秘書長梁文博已經(jīng)等在門口,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敬畏——常委會上的那一幕,他看得太清楚了。
這個年輕人,不好惹。
“楚部長,書記在等您。”梁文博壓低聲音,“剛才郭省長打了個電話過來,書記沒接。”
楚風云心中一動。
郭振雄坐不住了。
他點點頭,跟著梁文博走進辦公室。
房間很大,陳設簡單。巨大的辦公桌后,趙安邦正在批閱文件,頭也沒抬。墻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筆力遒勁,卻透著股暮氣。
梁文博悄悄退了出去,帶上門。
“書記。”楚風云站定。
趙安邦這才放下筆,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風云同志來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
楚風云依言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官場規(guī)矩,位高者先開口。
趙安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開口:“最近組織部動靜不小。我聽說,下面的干部,現(xiàn)在見到你們調(diào)查組的人,都繞著走。”
話里有話。
楚風云心中清楚,這是在敲打自已——別搞得過火。
他笑了笑:“書記,我跟幾位基層同志聊過。他們說,以前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現(xiàn)在不一樣了,想干事的人,腰桿能挺直了。”
趙安邦眼皮跳了跳。
這小子,滴水不漏。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說吧,今天來找我,什么事?”
楚風云坐直了身體。
“書記,我想找個人談談。”
“誰?”
“劉明。”
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凝住了。
趙安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眼神變得深邃:“劉明的案子,紀委和政法正在辦,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你找他,想干什么?”
語氣里,已經(jīng)有了警惕。
楚風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書記,您說,對干部教育,是念一百遍文件管用,還是看一個身邊人的血淋淋教訓管用?”
趙安邦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刁鉆。
他沉吟片刻:“當然是后者。空話聽多了,左耳進右耳出。只有發(fā)生在身邊的例子,才能真正警醒人。”
“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用劉明做這個例子。”
楚風云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點子上。
“書記,我查過劉明的履歷。從一個普通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一步步做到市委書記。能力、政績、魄力,都沒得說。可以說,他是我們省自已培養(yǎng)出來的優(yōu)秀干部典型。”
“可這樣一個干部,為什么會在事業(yè)巔峰期突然倒下?”
楚風云停頓了一下,盯著趙安邦的眼睛。
“是意志力薄弱?還是我們組織上監(jiān)督缺位?又或者,是我們干部關懷工作,沒做到位?”
他接連拋出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打在趙安邦的痛處上。
趙安邦的臉色變了變。
楚風云繼續(xù)道:“書記,我不是要翻案,更不是要干預司法。我只是想以組織部的名義,和他做一次深度訪談。不是審問,是談話。我想了解他從思想滑坡到行為失范的全過程,把這些內(nèi)容整理成一份內(nèi)部警示教材。”
“警示教材?”趙安邦眉頭一挑。
“對。”楚風云點頭,“這份教材,不對外公開,只在省管干部培訓班上使用。我要讓所有坐在臺下的干部都看看,一個曾經(jīng)和他們一樣優(yōu)秀的同僚,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這種'沉浸式'警示教育,效果會遠超任何專家講課。”
趙安邦不說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節(jié)奏很慢。
辦公室里,只剩下指尖敲擊的聲音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楚風云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趙安邦在權(quán)衡。
這個提議,對趙安邦來說,是有利的。
首先,理由站得住腳,完全是“為公”,任何人挑不出毛病。
其次,符合他“教育為主”的一貫作風。在嚴厲整頓的同時,也展現(xiàn)出省委“關心干部”的溫情一面,一張一弛,是為政之道。
再次,這可以作為一個創(chuàng)新性的干部教育模式,向上匯報,成為他任期末年的一個亮點。
最關鍵的是——
這能再次敲打郭振雄和高建軍。
他親自批示同意,就等于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楚風云的工作,我這個省委書記支持。
這有助于平衡省內(nèi)政治生態(tài),防止郭振雄在受挫后做出更激進的反撲。
十幾秒后。
趙安邦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看著楚風云,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風云同志,你這個想法,很有深度。”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了一個內(nèi)部短號。
“我是趙安邦。”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建軍同志嗎?省委組織部為了配合干部作風大整頓,準備整理一批警示教育典型案例。林平的劉明,是個很重要的反面教材。楚風云同志想找他談一談,了解思想蛻變過程。你們政法系統(tǒng),全力配合組織部工作,安排好時間地點,確保談話順利進行。”
電話那頭,高建軍的聲音傳來,似乎想解釋什么。
“這是省委決定。”
趙安邦根本不給他機會。
“具體的,你跟楚部長對接。”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楚風云心中一震。
趙安邦這是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組織部的工作,省委撐腰。
“好了,路給你鋪平了。”
趙安邦放下電話,看著楚風云,“接下來,就看你這份'警示教材',能寫出多深的道道來了。”
楚風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絕不辜負書記期望。”
走出辦公室。
楚風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冬日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他身上。
方浩已經(jīng)在樓下等著,看到他下來,立刻迎了上去:“老板,怎么樣?”
“搞定了。”
楚風云上了車,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龍飛發(fā)動車子,穩(wěn)穩(wěn)地駛出省委大院。
方浩回頭看了一眼老板,壓低聲音:“老板,您剛才在里面,跟書記說了什么?他居然直接打電話給高建軍?”
楚風云沒有睜眼。
“我只是告訴他,劉明這個案子,對他有用。”
“對他有用?”
“對。”
楚風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趙安邦求的是'穩(wěn)',求的是'平安落地'。劉明的案子鬧得這么大,他壓力也不小。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把壞事變成好事,把被動變成主動。”
“他當然會抓住這個機會。”
方浩倒吸一口冷氣。
老板這一招,太狠了。
他不是去求趙安邦幫忙,而是給趙安邦送了個政績!
“那高建軍那邊……”
“他敢不配合?”
楚風云嘴角扯了扯。
“趙安邦剛才那通電話,可不只是打給高建軍一個人聽的。”
“那是打給整個中原省所有搖擺勢力聽的——”
“我楚風云在中原做事,背后站著的,是省委。”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
楚風云看著窗外的人流,眼神變得幽深。
劉明。
很快,我們就要見面了。
你究竟是一時糊涂,還是早有預謀?
是被人設計陷害,還是你本就身在局中?
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接下來的戰(zhàn)局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