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桑塔納緩緩駛入紅山口林業站。
這是太平縣最偏遠的駐點。
破敗不堪的院落里,連個圍墻都沒有。
腳下的黃泥凍得邦硬,踩上去嘎吱作響。
幾間紅磚房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半。
隨意地用報紙和塑料膜糊著。
院子中央,燃著一堆暗紅色的篝火。
一個穿著破舊綠軍大衣的男人。
正背對著大門,奮力揮舞著一把生銹的斧頭。
“咔嚓!”
粗大的松木樁,被干脆利落一劈為二。
木屑在刺骨的寒風中四下飛濺。
他就是王俊毅。
曾經青綠示范鎮唯一敢頂撞縣委的常務副鎮長。
因為拒絕在一份造假的驗收單上簽字。
被本土派無情地踢出局。
發配到這深山老林里看大門。
方浩推門下車,夾著公文包。
目光敏銳地審視著這個背影。
脊背有些微駝,大衣破舊不堪。
但那揮斧的動作,利落、兇狠。
透著一股不認命的狠勁。
方浩整了整衣領,邁步走近。
“老王師傅,手藝不錯啊。”
方浩的聲音在空曠的寒風中,顯得分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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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楚風云交代的第一步。
以“省報經濟版塊特約調研員”的身份接觸。
不亮省府的牌子。
先試骨頭,再交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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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毅揮斧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只是冷漠地回了一句。
“這里沒有什么師傅。”
“要辦采伐證去縣林業局。”
“我這兒連個公章都沒有。”
方浩非常自然地從口袋里掏出證件夾。
翻開,亮了一下。
“省報經濟版塊的,跑調研。”
“聽說太平縣的青綠示范區搞得不錯。”
“下來看看實際情況。”
王俊毅終于轉過身。
他的臉頰被山風吹得凍裂脫皮,胡茬拉碴。
那雙眼睛顯得異常疲憊。
但在最深處,藏著濃烈到極致的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方浩一眼。
皮鞋太新,大衣太挺。
手上沒有任何采訪設備。
公文包的皮質,不是記者用得起的。
“記者?”
王俊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語氣充滿嘲弄。
“搞得不錯?”
“你是說那個連牛棚里都沒有牛的示范區?”
“還是說那個百萬造價的大理石牌坊?”
方浩心頭微動。
一開口就敢諷刺省級工程。
這人的鋒芒,果然沒被磨掉。
但方浩面上不動聲色。
反而拿出了一副溫和卻居高臨下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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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試探一個人的立場。
最好的方法不是直接問。
而是替他的對手說話。
看他怎么反應。
能忍住的,可能是投機者。
忍不住的,才可能是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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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你對示范區有看法?”
方浩隨意地踢了踢腳下的碎木塊。
“省里最近在摸排基層對重點工程的看法。”
“我受委托,來了解一下。”
王俊毅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了解情況?是來探口風的吧?”
他死死盯著方浩。
“回去告訴縣委的周書記。”
“不用這么大費周章,連省城的人都請來了。”
“我王俊毅雖然被踢出了局。”
“但這把骨頭還沒全碎!”
方浩面無表情。
氣場瞬間冷了下來。
“老王,你防備心這么重。”
“看來在基層吃了不少苦頭。”
方浩的語氣不緊不慢。
開始了真正的極限施壓。
“省里的領導在會上常說。”
“改革要允許試錯。”
“青綠示范區,是全省統籌的跨世紀工程。”
“發展中難免有些陣痛。”
“大局為重,這是原則。”
方浩緊緊盯著王俊毅的眼睛。
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他拋出了官場最經典的利益置換。
“你只要認個錯,一切都好商量。”
“寫一份書面檢討。”
“承認當時對驗收標準的理解有偏差。”
“把那份沒簽字的審批單,補上你的名字。”
方浩的聲音壓得極低。
“只要簽了字。”
“你就不再是跟組織唱反調的刺頭。”
“甚至還能解決正科級實職。”
“對省里來說,就是走個過場。”
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
對于一個在深山里受盡磨難的落魄干部。
這幾乎是無法拒絕的條件。
聽到這些話。
王俊毅握著斧柄的右手,暴起青筋。
他死死地盯著方浩。
眼神中那一抹偽裝的疲憊,被憤怒徹底撕裂。
“試錯?大局?”
王俊毅的聲音異常嘶啞。
“拿太平縣七百戶農民的祖宅去試錯?”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些所謂的統籌推進,全是虛假臺賬!”
“專項資金剛撥下來——”
“在縣財政的賬上轉了一圈就沒影了!”
“村里的老百姓,冬天連蜂窩煤都買不起!”
“你讓我寫檢討?讓我去認這個錯?”
王俊毅雙目赤紅。
“是想拿我的字當擋箭牌!”
“讓我去給這幫人背鍋!”
“堵住七百戶老百姓的嘴!”
方浩毫不退讓。
眼神冰冷地與他對視。
“王俊毅,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省里層層撥款,審批流程合規。”
“你一個被邊緣化的閑職干部。”
“拿什么來質疑?”
方浩的語氣透著無情的威壓。
“這是給你最后一次重新站隊的機會。”
“也是你走出這座大山唯一的路。”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站隊?!”
王俊毅暴怒至極。
他猛地揚起手中沉重的生銹斧頭。
掄圓了胳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山谷中炸開。
斧刃死死嵌進旁邊的原木墩子里。
木屑飛崩。
鐵柄在寒風中嗡嗡作響。
“我王俊毅入黨這么多年!”
“只站黨紀國法的隊!”
“絕不站利益集團的隊!”
他指著方浩的鼻子,毫不退縮。
“回去告訴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老爺!”
“我寧可在這紅山口凍死、餓死!”
“哪怕這輩子爛在這大山里!”
“我也絕不在那份造假的同意書上,簽一個字!”
“想讓我和他們一路。”
“做夢!”
寒風驟起。
卷起滿地的枯葉。
王俊毅挺直著微駝的脊背。
在嗚咽的山風里,一動不動。
方浩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
足足過了五秒。
他緩緩伸手,關掉了大衣內兜里那部錄音手機。
動作很輕,但意味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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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場的試探中。
關掉記錄設備,只有一個意思——
接下來的話,不走公事。
是私對私,人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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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鄭重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擺。
他臉上那種高傲的居高臨下。
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嚴肅且莊重的神情。
“罵得好。”
方浩的聲音,變得低沉且沉穩。
沒有任何高高在上。
王俊毅猛地一愣。
錯愕地看著方浩。
攥著斧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方浩沒有半句廢話。
他迅速拉開內襯口袋的拉鏈。
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抬頭的牛皮紙信封。
雙手捧著。
鄭重地遞到王俊毅面前。
“王鎮長,剛才的話多有得罪。”
方浩的稱呼,從“老王”變回了“王鎮長”。
這個細節,比任何解釋都有力。
“那些話,是替上面某些人問的。”
“只為試一試你的骨頭硬不硬。”
方浩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這封信,才是我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他停了一拍。
“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一處,方浩。”
簡簡單單十個字。
但此刻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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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
省府核心處室的副處長親自下到縣一級。
那就是欽差。
而一個欽差,肯用假身份先試你的底線。
再亮出真實身份。
說明他要交給你的東西,比他的級別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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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毅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遲疑了一下。
警惕的目光在方浩和信封之間來回掃視。
然后,他用力地在粗糙的褲腿上擦了擦雙手。
搓掉了木屑和泥土。
這才緩緩接過那個信封。
抽出來一看。
里面沒有多余的官樣文章。
只是一張普通的省府內部便簽紙。
借著暗紅色的篝火光芒。
上面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瞬間映入眼簾。
“清本溯源,重整山河。”
落款處。
三個字:楚風云。
看清這三個字的瞬間。
王俊毅渾身劇烈地一震。
那雙長期被壓抑的眼睛里。
掀起了驚駭的情緒風暴。
眼眶不受控制地變得通紅。
楚風云。
那個剛上任兩天。
就敢在省政府大門口坐馬路牙子開現場辦公會。
當場掀了利益集團桌子的代省長。
底層干部口中口口相傳的名字。
“這……是楚省長親筆寫的?”
王俊毅的聲音因為極度激動,止不住地發顫。
方浩莊重地點了點頭。
“楚省長初到嶺江。”
“深知下面已經被滲透成了篩子。”
“在本土勢力把持下。”
“很多真實的聲音根本傳不到省里。”
方浩向前走了一步。
壓低聲音,語氣冷冽且嚴肅。
“在體制內,單打獨斗是破不了死局的。”
“你滿腔熱血。”
“最后只能在這里劈柴。”
方浩目光嚴肅地盯著王俊毅。
進行著最核心的交底。
“楚省長正在依法依規選拔敢于擔當的基層干部。”
“你這種手腳干凈、脊梁夠硬的人。”
“正是省里最需要的。”
方浩的措辭字斟句酌。
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政治分寸的校準。
“一旦進入省級督查視野。”
“你對任何人都不能提及楚省長的安排。”
“只管依法依規辦事。”
“拿到真實的線索、扎實的證據。”
“組織會在程序框架內,給你最大的支撐和保護。”
方浩頓了一拍。
“你有真才實干。”
“省里有合法合規的產業資源和人事通道。”
“你憑政績說話,組織憑程序提拔。”
“誰也挑不出毛病。”
用最強硬的后臺保護政治生命。
用最正當的組織通道保障晉升前途。
但緊接著,方浩話鋒一轉。
“但有一條絕對紅線。”
“絕不允許碰任何一分違規的灰色利益。”
“楚省長的原話——”
“誰伸手,第一個送紀委。”
王俊毅靜靜地聽著。
寒風中,他的雙肩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冷。
他坦蕩地迎著方浩審視的目光。
聲音沉穩,斬釘截鐵。
“我王俊毅如果貪一分錢。”
“天打雷劈。”
方浩滿意地點了點頭。
“楚省長讓我帶一句話問你。”
“他問——”
“敢不敢把太平縣那層虛假的天。”
“徹底捅個窟窿?”
漫長而凝重的沉默。
只有林風吹拂殘破磚瓦的嗚咽聲。
王俊毅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便簽紙。
指關節泛白。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然后。
他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
猛地轉過身。
“既然楚省長有膽子掀桌子。”
“我王俊毅就敢把這條命交上去!”
聲音決絕。
在空曠的山谷里激起回響。
他大步走向那排破磚房背面。
推開一個破敗的柴草棚木門。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牲畜氣息的濁氣撲面而來。
“方處長,跟我來。”
王俊毅側身讓開門口。
篝火的紅光照進棚內。
隱約能看見角落里碼著幾捆干柴。
干柴底下,壓著什么東西。
方浩的瞳孔微縮。
他深吸一口氣,跨過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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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距林業站三百米外的山脊線上。
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熄著火,停在密林陰影里。
車內沒有燈光。
只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透過高倍望遠鏡的鏡片。
將林業站院子里的一切,盡收眼底。
龍飛放下望遠鏡。
拿起加密短波電臺。
按下發送鍵。
“獵鷹零三。”
“目標一安全。”
“接觸順利。”
“繼續監控。”
電臺那頭,沉默了一秒。
傳來一個極簡的回復。
“收到。”
龍飛關掉電臺。
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里,柴草棚的木門緩緩合上。
兩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山風呼嘯。
枯葉在車頂沙沙作響。
龍飛一動不動。
他將在這個位置,一直守到方浩安全離開。
零暴露。
零失誤。
這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