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開始急速的下墜,下墜間他仰頭一看,只見一個脊背佝僂的麻衣老祖正自天空高處,若踩著道道無形的階梯,正朝著他一步步緩緩而來。
駱高陽出手了,他的問月劍已壓得寧長安落回地面。
寧長安抬頭凝視著滿面滄桑、古井無波的駱高陽,他感覺到一股莫可名狀的寂寞!
高手的寂寞!
旋即他低頭看向劍鋒上的那柄劍,那柄寒光宛若月華一般靜謐流淌的寶劍,他感覺到的還是寂寞。
忽然之間他感覺劍上的沉重,似乎并不是來自于問月,那重量仿佛不存在的存在。
那沉重的分量,是寂寞。
寂寞有多重?!
寂寞足夠壓垮世界上最強大的人,寧長安也承受不起!
他慶幸自己還未感覺到這人生充滿寂寞!
至少,他知道還有戰斗還有牽掛還有思念還有夢想,他的心就不會寂寞。
下一刻,寧長安感覺如釋重負,寂寞的問月已離開紫龍伏魔劍,回到了滄桑而沉寂的駱高陽手中。
寂寞的人握著寂寞的劍!
這寂寞,仿佛已滲透到每一個人的心中,沉甸甸的,十分累人。
難怪柳如嫣會說駱高陽的畫中也滿是寂寞,寧長安不懂畫,所以曾經他不懂,然而他卻懂武功,現在面對著執劍而立的駱高陽,他終于懂了。
他的寂寞源自于不敗。
不敗就是他最大的寂寞。
本就寂靜的周遭一時更顯寂靜,恍若此地已成無人之境,寂靜中帶著一種莫名的凄冷與絕望,仿佛風吹殘燭將滅的那種情形。
駱高陽不語,然而卻動了。
他的脊背一點點挺直,整個人忽然間變得有種說不出的高大,高大的宛若一座豐碑。
他本不是一個高大的人,即使挺直了脊梁,個頭也只能算平庸。
然而他握著劍,脊梁挺直的站立著,就是一座山,頂天立地的高山,無比高大,似乎已不可超越。
而他本也不必挺直脊梁,因為他是駱高陽,哪怕是躺著,在任何對手面前,他都是駱高陽,都是那個劍法無敵的駱高陽。
然而他的脊背卻挺直了。
這是一種尊重,對對手的尊重,更是對劍的尊重。
駱高陽平靜的如同一汪泉水,帶著一種涼意,那是寂寞的溫度!
春風卻很溫暖。
寧長安沒感覺到絲毫的氣勢壓迫,沒有感覺到駱高陽的可怕,然而他卻已對面前的這個人產生了尊敬。
一個懂得尊重別人的人,一個謙虛的人,總是值得別人去尊敬的。
駱高陽雖然已很老很老,但宛若一壇酒,越老越有滋味,越老越有風度,他風度都已化到了寂寞中,懂寂寞的人都懂他的氣度。
這樣的境界,江湖中少有人達到,這是一種璀璨的美德。
挺直脊背的駱高陽忽然跨出一步,左手向后揚起似白鶴晾翅,右手中一劍平直刺出,樸實無華,毫無變化。
這一劍太尋常了,也太下乘了!
許多人的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
這樣的起手一劍也太危險了。
寧長安看到這樣起手的一劍,不禁肅然起敬,他當然也知道這一招很簡單,很下乘,更何況駱高陽根本沒有多用哪怕一點點的力量。
這一招不是攻勢,而是招呼和提醒,告訴寧長安他即將出手。
這是極為謙遜的手法!
譬如大哉劍門掌門至尊伍道存與寧長安動手,自恃身份,出手那一刻會大喝一聲“看劍”,這也是一種提醒和招呼,然而出聲時卻已出了狠招,那一聲喝有大半目的其實是為驚敵、懾敵之用,與駱高陽這般比較,簡直是下乘中的下乘,毫無風度可言。
看到駱高陽刺出這樣的一劍,寧長安一時間生出敬佩之情。
這樣的一劍的確很危險,若遭遇小人,猛然一擊迎上去,駱高陽勢必要吃些虧。
寧長安神色鄭重,亦是一劍刺出,劍與劍尖鋒相觸,發出些微的輕響,旋即靈動分開。
這時候駱高陽身形以前踏的一步為軸心,忽然一轉身,反手一劍揮出,劍鋒劃過一道美妙的弧度。
這一劍看上去依舊很簡單,然而寧長安的神色已凝重了起來,十分的認真。
大哉劍門三位老祖、伍道存、方玄策以及在場的許多用劍之人看到這一劍,一時間心中觸動極大,顯然已看出幾分端倪,明白了境界的差距。
牧無雙在高處靜靜看著,笑而不語。
寧長安揮手間一劍迎上駱高陽的一劍。
鏘!
清越響亮的聲音猛然響起,震人心魄。
直到這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許多心中失望的用劍之人才終于意識到了什么,心中震動,眼睛瞪大了起來。
僅此一劍,寧長安已退出一步。
接著駱高陽身形恰好轉過,問月攸乎前刺,看似出招的速度不快,然而卻銜接緊密,天衣無縫,劍上寒光流轉,帶起一片光華,竟是一條光帶一般。
招法變化圓融無極,每一步每一劍,都出現在最完美的時刻、最合適的地點。
這看似不快的出手,卻已完全打亂了寧長安的招法,明明開頭時駱高陽并未用任何取巧之法,為何自己寥寥一劍之下竟已被克制?!
寧長安陷入了思索!
看著駱高陽一劍刺來,正在他招式將要運起,正待出手的前一刻,直逼得寧長安不得不去抵擋,依舊是陷入被動。
這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一劍,迎面而來卻讓寧長安感覺無比的刁鉆。
寧長安知道這是因為自己被克制了,所以才會生出這種憋屈的感覺,然而自己究竟是為什么會被克制,從駱高陽這簡簡單單的幾劍看來,他卻完全想不明白。
駱高陽出手的這幾劍,要說高深,確實一點都不高深,然而在他的手中施展出來,簡簡單單的招法竟已化腐朽為神奇。
擋開了駱高陽的這一劍,駱高陽身形再度一轉,復如前番,轉身時揮手一劍刺出。
寧長安看著同樣的一劍,心中一動,猛然提起力氣,手中紫龍伏魔劍大力掃出,劍嘯似龍咆,再度迎上了這一劍。
一聲大響發出,更勝前番!
駱高陽后退一步,然而后退之間身形已然轉過,問月帶起一片寒光,又是一劍刺出。
那一刻,仍然是寧長安招式將要運起,正待出手的前一刻。
寧長安竟還是被克制了!
寧長安一擋,被這一劍震退了兩步,面色變得奇怪了起來。
這時駱高陽一步跨出,身形一轉,同樣的一劍又來。
寧長安雙目一凝,手中紫龍伏魔劍猛然向前刺出,直逼駱高陽眉心而去,已然沒去抵擋駱高陽的劍。
駱高陽見狀眼睛一眨,手中問月忽然向上一挑,蕩開寧長安這一劍,寧長安一下找到了反手的機會,后續招法接連使出。
天空中牧無雙看到這一幕,呵呵笑道:“不盡如人意啊,小子!兵刃之基本,你怎能忘呢,一分長一分強,足足三次你才終于想通這么簡單的一點,讓人失望了啊!”
舍本逐末往往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簡單的幾招之下,寧長安終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劍之于劍的優勢在何處?
最為淺顯的一點那就是劍比劍長!
劍比劍靈動,這才是他始終被駱高陽克制的關鍵,現在他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駱高陽竟似乎在指點他,然而他之前的表現顯然非常讓人失望!
心念一轉,通透明白之后,寧長安終于徹徹底底的平靜了下來,趁著自己一劍打破被克制的局面,大倫劍法登時施展開來,劍劍如龍,生猛異常。
這局面簡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只見寧長安長劍呼嘯,翻飛如龍,招法一招兇猛勝于一招,強大力量生猛提聚,一下子與駱高陽激烈的對決起來,畫面登時生猛無比。
待得幾十招后,駱高陽忽然一聲道:“你太猛了!”
太猛了?!
寧長安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便見駱高陽忽然一劍刺出,正對上寧長安生猛一劍,旋即駱高陽手腕一翻,劍上一股大力涌動,居然將寧長安震的倒退了出去。
而牧無雙的身形則只是斜斜向后飄起,巧妙御去力量,神色如常。
寧長安一聲大喝,身形驟然一動,快絕的速度施展而出,身形好似一幻為七,對付長眉老祖的那最后一招猛然施展而出。
然而就在他攻出的那一刻,駱高陽身形攸乎一動,忽然向上拔高了丈許,寧長安這一擊登時全部落空。
駱高陽能輕松避開這生猛一招,縱然是無上的經驗使然,然則更是一種武學的智慧和境界。
這一下,寧長安又猛地醒悟,自己的確太猛了!
有句話叫有勇無謀,那個勇,就可以理解為駱高陽所說的“太猛了”,言下之意就是說寧長安太沒智慧了。
力量強大、速度超絕縱然是優勢,然而不懂得合理運用,優勢無形中就已被削弱,有時候反而會影響自己的判斷,成為劣勢。
縱然他已明白劍承天地法的奧義,然而這就好比得到了一塊神鐵,卻并沒有懂得如何將之鑄造為神兵利器,也就是沒有學會合理利用,手握著這塊神鐵時其實和握著一塊頑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幾乎沒有分別。
短短這一會兒功夫,寧長安便已意識到自己的可怕弊端,對駱高陽更是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