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峰頂的晨鐘敲響第一百零八下,云海恰好被初升的日光染上第一縷金邊。
悠長余韻穿透層層疊疊的青翠山巒,驚起幾只羽翼泛著金屬光澤的仙鶴,在繚繞的霧氣間劃出清越軌跡。
通往主峰的萬重石階盡頭,罡風凜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蒼羽停下腳步,微微瞇起了眼。
前方山門巍峨,并非凡俗所見的牌樓樣式,而是由兩柄高逾百丈、似虛似實的巨劍光影交錯而成。
劍身古樸,鐫刻著日月星辰與古奧符文,流光溢彩,吞吐著沛然莫御的鋒銳之氣。
這便是太古神宗山門。
雙闕劍關!
才剛靠近,皮肉已傳來細微刺痛感,仿佛有數把無形小劍輕輕刮擦。
“恭迎貴客!”
洪亮齊整的唱喏聲驀地響起。
劍關光影之后,兩列白衣弟子魚貫而出,分列石階兩側。
他們個個背負長劍,身姿挺拔,氣息凝練,目光清澈銳利。
朝霞燦燦,光輝萬丈,落在那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上,也落在他們統一制式、纖塵不染的劍袖青衫上,勾勒出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肅穆與精誠。
此處地靈人杰,空氣清新,彌漫著類似雨后竹林的深山氣息,獨特非常。
龍族血脈磅礴灼熱,狂暴至極,與此地的清幽寧靜似乎顯得格格不入。
蒼羽不動聲色,目光平靜,緩緩看向從劍關內走來的幾人。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青衫磊落,長須垂胸,面容清癯,雙目溫潤如古井,卻又似藏萬千劍影。
此乃太古神宗當代宗主。
北斗圣君!
就在他身后,跟著幾位氣度沉凝、眼眸深邃的長老。
他們的目光皆落在蒼羽身上,同時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審視。
“小友一路辛苦。”
北斗圣君聲音溫和,卻清晰壓過了山巔的風聲,傳遍四野。
“宗門僻處云山,陋舍簡慢,還望勿怪。”
“宗主言重了。”
蒼羽拱手為禮,姿態從容,既不顯卑微,也不露驕矜。
“晚輩蒼羽,久慕宗門圣地,今日得緣拜謁,已是榮幸。”
這道聲音極為清朗,在山風中穩穩傳開。
到訪之前,蒼羽已反復內斂氣息,將龍族血脈的波動刻意壓制,只是過于完美收斂本身,在某些修為高深者眼中,或許更顯得非比尋常。
北斗圣君微微一笑,側身延客。
“請!宗內略備薄儀,為小友接風。”
穿過劍關光影的剎那,蒼羽感到周身微微一沉,似有流水般的無形力量拂過軀體,帶著幾分探查的意味。
不用懷疑,這是護山大陣的自動感應。
體內龍息本能反擊那侵入感,卻被蒼羽強行按捺下去。
跨過雙闕劍關,眼前豁然開朗。
凌天峰頂,云鋪廣場,平闊如鏡,以白玉鋪就,光可鑒人。
廣場盡頭,殿宇恢弘,凌天殿三個大字鐵畫銀鉤,劍氣直欲破匾而出。
就在廣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九層高臺。
高臺以玄黑礦石壘砌,每層高約九尺,共九九八十一級臺階,通體刻滿細密的劍形符文,在日光下流淌著幽暗光澤。
臺頂并非平地,而是一泓清池,池水碧沉,不見其底,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以及四周林立、形態各異的石劍。
一股蒼茫、古老、肅殺的氣息從高臺上彌漫開來,令周遭空氣都顯得極為凝重。
祭劍臺!
此乃宗門圣地,亦是歷代宗主祭告祖師、新晉弟子歃血盟誓、門內大比決出的魁首之地。
這一刻廣場四周站滿宗門弟子,極為井然有序,其中內門弟子靠前,外門弟子居后,人人屏息,目光齊刷刷落在蒼羽身上。
好奇、探究、羨慕,亦有少數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懷疑。
迎接儀式似乎比預想中更為正式,且更為獨特。
北斗圣君與眾長老引著蒼羽,并未走向大殿,而是徑直來到了祭劍臺下。
“宗門迎賓,素無虛禮。”
“唯登此臺,以劍為契,可表誠心,亦可證機緣。”
“不知小友可愿隨老夫登臺一觀?”
北斗圣君忽然止步,轉身面向蒼羽,臉上笑容和煦。
盡管對方言語溫潤,眼神平靜,卻不知為何,蒼羽心中隱約有絲不安。
周圍數萬名弟子的目光更為灼熱,空氣中那份肅穆感幾乎凝成實質。
幾位長老也默立一旁,神色平和,尚且看不出端倪。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蒼羽壓下疑慮,微微頷首。
“恭敬不如從命。”
北斗圣君含笑點頭,率先拾級而上。
此人氣息內斂,步伐沉穩,每當青衫拂過幽暗臺階,劍形符文隨之微微亮起,仿佛被無形腳步激活。
蒼羽保持謹慎,緊隨其后。
一步,兩步,三步......
起初并無異樣,只是越往上走,那股從高臺上散發而出的蒼茫肅殺之氣便越為濃重,仿佛讓人置身于古戰場遺址,耳邊隱隱有金鐵交鳴、劍氣破空之幻聽。
蒼羽體內龍息流轉稍稍加快,如同平靜海面下的潛流,極力對抗著外界的壓力。
當踏上第七層臺階時,異變陡生!
“嗡!”
虛空一陣震顫,如同億萬只蜜蜂齊齊振翅,又像是沉睡的洪荒巨獸蘇醒咆哮!
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廣場四周弟子腰間、背后的長劍,凌天殿檐角懸掛的青銅劍鈴,乃至遠處山峰隱約可見的劍形石刻、插在地上的試劍石......
萬千飛劍,無論品階高低,抑或是否出鞘,在這一刻同時劇烈震顫起來!
劍鳴之聲起初雜亂,旋即匯成一股洪流。
尖銳、高亢、充滿警示的意味,直沖云霄!
無數劍身之上,靈光不受控制地迸發閃爍,映得整個廣場光怪陸離。
一些修為較低的弟子,驚叫著按住自己躁動欲飛的佩劍,臉色一片煞白。
而這一切躁動與鳴響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正在登臺的蒼羽。
更確切地說,蒼羽每向上一步,體內因外界壓力而略微加速流轉的龍族血脈氣息,正與祭劍臺上積郁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純劍煞之氣發生了激烈得無可調和的沖突!
“怎么回事?我的劍......”
“是祭劍臺異動?不對,是那個人!”
“好可怕的氣息......”
“我的劍竟然在害怕?”
“不,是在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