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漢卿今日前來,是想與您……懇談。”
張漢卿的聲音在屋內內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斟酌詞句。
光頭依舊坐在床邊,姿勢未變,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如電般射向張漢卿。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只有深沉得幾乎能凍結空氣的冷峻。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對方:你說。
這種沉默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施加壓力的方式。
果然,張漢卿在光頭冰冷的目光注視下,略略移開視線。
他眼神轉而投向囚室簡陋的四壁,聲音刻意放得和緩,帶著關切:
“委員長,昨日送來的飯菜,可還合胃口?
夜里這山上寒氣重,您覺著冷不冷?
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向漢卿吩咐。”
光頭嘴角牽動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似是肌肉無意識的抽動。
他開口回應,聲音干澀而平淡,每個字都像拋出的石子:
“尚可。不冷。無甚需要。”
一連三個短句,堵住了張漢卿所有試圖借關切詢問緩和兩人對立的打算。
這并非囚徒與看守的對話,而是一個自認仍掌控一切的領袖,對背叛者居高臨下的漠視。
張漢卿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他沉默片刻,終是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在寂靜的囚室里顯得沉重無比。
“委員長,事情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實非漢卿所愿。
您知道我一片赤誠,只為國家,絕無個人私心。”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毫無波瀾的臉,繼續道:
“只要您能俯順輿情,停止剿共內戰,領導全國,一致對外,抗擊日寇。
學良愿即刻向您負荊請罪,聽憑處置。”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上,極為鄭重。
光頭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終于有了實質性的動作。
他緩緩伸手接過,就著窗口透進的微光,逐條看去。
起初,他只是眉頭微蹙。
但隨著目光下移,那眉頭越鎖越緊,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文件上,白紙黑字,列著數項條件,清晰而刺眼:
一、立即停止一切剿共軍事行動,聯合一切抗日力量,一致對外。
二、改組現政府,容納各黨各派,共負救國責任。
三、釋放上海被捕之愛國領袖,即“七君子”等,并立即下令普遍開放民眾愛國運動。
四、立即召開救國會議,制定抗戰救國綱領。
五、確實遵行孫總理遺囑,徹底實現三民主義。
六、承認紅黨及紅軍之合法地位,共同編入國民革命軍戰斗序列,開赴前線抗日。
看到最后一條,特別是“承認紅黨及紅軍之合法地位”那幾個字時。
光頭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捏著文件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有熾熱的巖漿在里面翻滾,即將噴薄而出。
“荒謬!無恥!”
他終于忍不住爆發了,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
緊接著,他將文件猛地擲向地面,一時間紙頁紛飛。
“承認紅軍合法地位?
張漢卿!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是在讓我承認叛逆!
是在毀黨誤國!
你與那些赤匪流瀣一氣,還妄談什么救國?!”
張漢卿被他驟然爆發的怒氣懾得后退了半步,但隨即挺直了脊梁,臉上也浮現出激動的紅潮:
“委員長!
不管什么黨派都是中國人,紅軍也是抗日的武裝!
日寇占我東北,侵我華北,步步緊逼,亡國滅種之禍就在眼前!
我們為何不能捐棄前嫌,槍口一致對外?
他們的主張有民眾支持,他們的隊伍能在山西、在平型關打擊日寇!
難道非要等到山河盡喪,我們還在自相殘殺,讓親者痛、仇者快嗎?!”
“你懂什么!”
光頭厲聲打斷,從床邊猛地站起。
盡管他身著睡衣,氣勢卻凌厲逼人:
“紅軍是心腹大患,日寇不過是疥癬之疾!
剿匪乃抗戰之根本,不安內如何攘外?
特別是他們假借抗日大義,實則暗中擴張,意圖顛覆政府,其心可誅!
你今日之所為,正是中了他們的奸計,做了他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你這是在摧毀這個國家的根基!”
“根基是一個只知道內戰的國民政府嗎?”
張漢卿也提高了聲音,淚水在他眼眶中打轉,混雜著委屈、憤怒與絕望:
“國家的根基是四萬萬同胞的人心,是東北三千萬父老的冤魂,是華北前線將士的血!
委員長,您看看現在的人心,聽聽全國的呼聲!
誰才是真正在救國,誰在平白消耗國力?
我們有多少力量,在內戰中白白耗盡了?!
日本人就在那里,看著我們流血,他們最高興!”
“住口!”
光頭指著張漢卿的鼻子,手指因激動而顫抖:“你這是叛變,是以下犯上,是被紅黨的宣傳蒙蔽了心智!
我告訴你,其他條件都可以商量,唯有停止剿共,承認蘇區政府合法性,斷無可能!
你這是要我把總理留下的基業,拱手讓與赤匪!
我寧愿死,也絕不在這種文件上簽字!”
說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紅。
囚室內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張學良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碰撞。
飛散的文件靜靜躺在地上,那些墨寫的條款,此刻如同不可逾越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也橫亙在中國兩種命運之間。
張漢卿看著眼前激動不已、頑固如石的光頭,眼中最后一絲希望的光,漸漸熄滅了。
他臉上充滿了疲憊與悲哀,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再說。
最終,他慢慢地彎下腰,將散落的紙張一頁一頁拾起,動作遲緩。
光頭背過身去,望向那扇小小的、裝有鐵欄的窗戶。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背影僵硬而挺直,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委員長,您……保重。”
張漢卿的聲音干澀。
說完這句,他默默轉身,拉開了囚室的門,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沉重的關門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