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p>
西園寺彌奈關上門,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恢復了怯生生的模樣。
她并沒有換衣服,依然是深灰色的運動套裝。
畢竟特意換回常服反而顯得更加刻意和奇怪,而且這身打扮去拉面攤或者路邊的小店也是很正常的。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
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桐生和介并不打算走太遠。
就在公寓轉角的路口,有一家掛著紅燈籠的屋臺(流動小吃攤),賣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和拉面。
兩人走到攤位前坐下。
“兩碗醬油拉面,再加一份關東煮拼盤?!?/p>
“好的!”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伯,手腳麻利地將面條扔進滾水里。
熱氣升騰,模糊了視線。
西園寺彌奈規規矩矩地坐在長條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盯著桌面上的一次性筷子包裝袋,似乎在研究上面的花紋。
她還在為剛才的烏龍事件感到尷尬。
桐生和介把筷子掰開,相互摩擦了一下,去掉了上面的毛刺。
他沒有去安撫西園寺彌奈。
因為尷尬這種情緒,越是安撫,越是會被放大。
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若無其事地閑聊,讓她自己放松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兩杯熱水。
“給?!?/p>
西園寺彌奈接過杯子,低聲道謝。
“謝謝?!?/p>
她握著紙杯,暖暖的觸感讓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市役所的工作,最近很忙嗎?”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熱水,隨口問道。
“啊……是,是的?!?/p>
西園寺彌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起工作。
“因為剛過完年,來辦理各種手續的人很多?!?/p>
“還有就是……那個,快到報稅的季節了,很多人來咨詢稅務證明的事情?!?/p>
“雖然我只是負責把申請表錄入電腦,或者是復印資料。”
說到這里,她的嗓音低了下去。
顯然,對于這份除了機械重復之外毫無意義,還要忍受吉野系長刁難的工作,并沒有什么好感。
“每天都要面對很多抱怨的市民吧?”
“嗯……因為手續很繁瑣,大家排隊久了,火氣都會比較大。”
西園寺彌奈苦笑了一下。
“最近很多來申請低?;蛘呤鞘I救濟的人,情緒都很不穩定。”
“有時候還會拍桌子。”
如今真是泡沫破裂后的陣痛期,企業倒閉潮和裁員潮的余波還在擴散,底層民眾的生活日益艱難。
這些負面情緒,匯聚到市役所里來,也很合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p>
“大家都很不容易?!?/p>
西園寺彌奈捧著杯子,小聲說道。
這時候,拉面和關東煮端上來了。
深褐色的醬油湯底,上面漂浮著幾片叉燒和筍干,撒了一把蔥花,香氣撲鼻。
關東煮的蘿卜煮得通透,魔芋塊還在微微顫動。
“我開動了。”
西園寺彌拿起筷子,小聲說了一句,然后挑起幾根面條送進嘴里。
很燙。
但這種溫度讓胃里舒服了不少。
剛才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此刻也慢慢放松下來。
桐生和介也吃了幾口面。
味道只能說一般,典型的路邊攤水平,重油重鹽。
但這才是生活的味道。
“西園寺桑,你在市民課,接觸的人應該很多吧?”
“有沒有那種……開工廠的人,來找過麻煩?”
桐生和介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把話題引向了正題。
“工廠?”
西園寺彌奈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湯汁,她趕緊用紙巾擦掉。
“嗯,最好是那種做塑料制品,或者紡織品的?!?/p>
桐生和介用手比劃了一下。
“就是那種,能生產尼龍帶子,還有塑料卡扣的小工廠?!?/p>
“像書包帶子那種?!?/p>
對普通人來說,止血帶是個陌生的概念,但書包帶子,每個人都見過。
旋壓式止血帶的核心部件,其實就是一根高強度的尼龍帶,加上一個絞棒和固定卡扣。
這些東西,和生產“蘭鐸塞露”(日本小學生書包)的配件工廠高度重合。
“書包帶子……”
西園寺彌奈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啊,說起來……”
過了半分鐘后,她忽然抬起了頭。
“上周,確實有個人來過?!?/p>
“不記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起來很憔悴?!?/p>
“他好像是給東京的一家大書包廠做代工的,生產書包上的調節扣和背帶?!?/p>
“當時好多工人圍著他,一起來市民課申請勞動仲裁和生活救濟?!?/p>
“那個場面,挺嚇人的?!?/p>
西園寺彌奈心有余悸地說道。
當時吉野系長把這件事推給了她,讓她去安撫那些憤怒的工人,她差點被唾沫星子淹沒。
“知道工廠叫什么名字或者在哪里嗎?”
桐生和介放下了筷子,追問道。
后天就是阪神大地震了。
到時候,面對成千上萬的四肢擠壓傷和開放性骨折,傳統的橡皮管止血帶根本不夠用。
他打算在此之前,弄出一批旋壓式止血帶的樣品來。
而日本的小學生書包雖然看著笨重,但質量標準極高,那種調節扣和高強度尼龍帶,完全符合制作旋壓式止血帶的要求。
甚至不需要重新開模,只要稍微改動一下就行。
“唔……”
西園寺彌奈咬著筷子,苦思冥想。
“好像叫什么……石田制作所?”
“地址的話,我記得是在工業團地那邊,具體幾丁目我想不起來了?!?/p>
“當時填了一張很詳細的咨詢表,就放在市民課的檔案柜里。”
她有些抱歉地看著桐生和介。
“明天,明天我去上班的時候,幫您查一下吧?”
“現在可以嗎?”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問道。
等到明天早上再去查,然后再去找人,再去談合作,再去開模打樣,黃花菜都涼了。
“誒?”
西園寺彌奈愣住了,筷子上夾著的半塊蘿卜掉回了碗里。
“現在?”
“可是……市役所已經下班了啊。”
“大門都鎖了?!?/p>
她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這是身為一個守法公民的本能反應。
桐生和介當然知道這點。
“你有鑰匙的吧?”
按理說,像西園寺彌奈這種處于職場底層的派遣社員,肯定是被當作廉價勞動力來使用的。
早到開門,晚走鎖門,這種臟活累活,正編是不可能親力親為的。
“鑰匙……我是有的。”
西園寺彌奈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那就行了。”
桐生和介站起身,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千円紙鈔放在桌子上。
“走吧?!?/p>
“誒?真的要去嗎?”
西園寺彌奈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嘴里還塞著半塊魚餅。
……
深夜的前橋市役所,像一只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伏在黑暗中。
路燈昏暗,樹影婆娑。
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繞到了大樓的背面。
這里是綠化帶,種著幾排低矮的灌木,正好遮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西園寺彌奈感覺手心里全是汗。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帶著一個男人,在深更半夜潛入自己上班的地方。
這是犯罪吧?
如果被抓住了,開除都是輕的,說不定還會坐牢。
但是……
看著走在前面的桐生和介,她心底深處又涌起一股莫名的興奮感。
快感,正在一點點蠶食著她的恐懼。
“這邊?!?/p>
西園寺彌奈指了指一扇小鐵門。
這是員工通道,平時用來運送垃圾和保潔人員進出的。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找出那把貼著黃色膠帶的。
咔噠,鎖開了。
西園寺彌奈松了一口氣,拉開了鐵門。
“走。”
桐生和介閃身進去,順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帶了進來。
樓道里很黑。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著幽幽的光。
“市民課在二樓?!?/p>
西園寺彌奈壓低了嗓音,像是做賊一樣。
兩人順著樓梯往上走。
到了二樓。
走廊兩邊是一排排緊閉的辦公室門。
月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將地面切割成黑白兩色。
兩人躡手躡腳地來到一扇貼著“市民生活課”牌子的門前。
西園寺彌奈再次拿出鑰匙,打開了門鎖。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紙張、油墨和陳舊地毯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
也是她的地獄。
但在深夜里,這里卻顯得有些陌生。
所有的電腦都關著,屏幕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顯得雜亂無章。
“不開燈。”
桐生和介按住了西園寺彌奈想要去摸開關的手。
“檔案柜在哪?”
“在那邊,靠墻的那一排。”
西園寺彌奈指了指辦公室最里面的那一排灰色的鐵皮柜子。
兩人走了過去。
“哪一個?”
“這個,標著‘相談受理’的這個。”
西園寺彌奈蹲下身,借著月光,拉開了最下面的一層抽屜。
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顏色的文件夾。
這些都是前橋市民的苦難記錄,失業、破產、欠薪、家庭暴力……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應該是上周三或者周四的記錄。”
西園寺彌奈一邊說著,一邊手指在文件夾的標簽上快速翻動。
“找到了?!?/p>
她抽出了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相談者:石田健一】
【事由:石田制作所倒閉及員工安置咨詢】
【地址:前橋市力丸町XX番地】
就是這個。
桐生和介從附近的辦公桌上的筆記本撕了一頁紙,把地址和聯系電話抄了下來。
西園寺彌奈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著桐生和介那副淡定的模樣,心里卻是七上八下。
這里可是市役所啊。
要是明天吉野系長發現文件被動過了,或者有人發現她們今晚來過……
雖然沒有監控攝像頭,但這種做賊心虛的感覺,還是讓她的小腿肚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