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新宿區。
下午5點半的丸之內商圈,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寫字樓里涌出了無數的男男女女,像是沙丁魚罐頭里被傾倒出來的死魚,面色麻木,腳步匆匆。
森田千夏站在路邊。
她手里提著剛買的古馳手提包,這是用剛發的年終獎買的。
盡管數額不多,只是兩個月的基本工資,但也足夠讓她在這個泡沫破碎的寒冬里稍微感到一點溫暖。
煩躁。
非常煩躁。
剛才在公司里,禿頂的課長又讓她去復印了一堆文件,還借趁機摸了她的手。
惡心。
想吐。
這種只拿著死工資、回到家還得看老婆臉色的中年男人,簡直是社會的殘渣。
在前方不遠處的路口處。
“千夏!這邊!”
好友酒井美咲,朝著她用力地揮了揮手。
“來了!”
森田千夏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過去。
酒井美咲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死黨。
即便在不同的商社工作,但兩人的價值觀出奇的一致。
男人就是用來利用的,金錢就是用來揮霍的,青春就是用來享受的。
“去哪?”
“老地方,歌舞伎町新開了一家酒吧,聽說調酒師是個剛從法國回來的帥哥。”
“沒勁。”
“怎么,還在想你的那位國民醫生?”
酒井美咲顯然很了解她,嘻嘻一笑,調侃道。
“是又怎么樣。”
森田千夏沒有否認。
現在的世道不好,很多公司都在裁員。
特別是她這種沒什么技術含量、隨時可以被替代的一般職,如果丟了工作,就只能去便利店打工了。
所以,即便被課長騷擾,也只能忍著。
這也是森田千夏為什么這么渴望找個有錢人嫁了的原因。
只要嫁了人,就能名正言順地辭職。
成為全職主婦,這就是這個時代女人的終極夢想。
而上了電視的國民醫生,那位桐生醫生,無疑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擇偶對象。
兩人熟門熟路地穿過歌舞伎町的霓虹燈牌。
走進了一家位于地下的酒吧。
森田千夏把古馳包放在吧臺上,一定要讓Logo朝外,這是她的人生價值,也是她的尊嚴。
“兩杯莫吉托。”
酒井美咲打了個響指。
吧臺的電視機正開著,上面播放的不是棒球比賽,而是TBS電視臺的一檔特別節目。
山本大志正拿著話筒,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
“在地震中創造了奇跡的桐生醫生,回到群馬后,依然戰斗在臨床第一線。”
“今天,我們有幸獲得了許可。”
“拍攝到了桐生醫生為一名工傷患者進行手術的全過程。”
“……”
緊接著,畫面切換。
架設在手術室觀摩窗外的專業長焦鏡頭,將桐生和介帶著口罩的側臉,拍得格外清楚。
森田千夏放下了剛端起來的酒杯。
之前在新聞里看到的桐生醫生。
廢墟和灰塵中,滿身血污,拿著粗糙的手搖鉆,眼神冷得要把人凍住。
那是充滿野性的、原始的沖擊力。
而現在電視畫面里的桐生醫生。
穿著干凈整潔的綠色手術衣,站在明亮的手術無影燈下。
他的手里拿著精致的手術器械。
沒有血肉橫飛。
沒有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捂住眼睛的恐怖畫面。
鏡頭拉近了。
只見他的手,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修長,穩定,有力。
在山本大志特意配上的舒緩古典音樂中,桐生醫生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優雅。
畫面中,桐生和介抬起手。
旁邊的器械護士立刻將一把電鉆遞到他手里。
滋——
即便電視里的聲音被處理過了,但森田千夏似乎還是能聽到鉆頭鉆入骨頭的聲音。
她感覺自己的脊背升起了一股戰栗。
酥麻。
電流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她用力地咬住了吸管。
“好……好厲害。”
酒井美咲也看得發呆,手里的酒杯傾斜,酒液差點灑出來。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之前在電視上看到他,覺得他用完我就會丟掉。”
“但現在又覺得……他會很溫柔。”
“是在做完之后,會給倒水的溫柔。”
說著,她便感覺嘴唇變得格外干澀起來,下意識地舔了舔。
電視里的畫面再轉。
鏡頭切到了手術室外,山本大志正拿著話筒采訪桐生和介。
“桐生醫生,這次的手術非常有難度……”
“只要病人能康復,比什么都重要。”
電視里的桐生和介摘下了口罩,面對鏡頭時,露出了年輕英俊的臉龐。
最要命的是,他淡淡的笑容。
吧臺前的兩人同時呼吸一滯。
森田千夏感覺雙腿忽然有點軟,她換了個坐姿,將雙腿交疊在一起。
這也太犯規了。
明明在手術臺上還是優雅的暴君,結果轉眼就變成了溫柔的鄰家大哥哥。
這簡直就是在犯罪。
這是在故意勾引全日本的女性吧!
“我不行了。”
森田千夏抓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莫吉托。
冰涼的薄荷味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壓不住她心中的燥熱,反而將之徹底點燃。
“我也要去群馬。”
“我也要去找桐生醫生看病!”
她重重地把酒杯頓在吧臺上。
“我也是!”
酒井美咲立刻附和。
兩人相互在對方身上打量了幾眼,然后,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美咲,你告訴我,你其實有病,對不對?”
“千夏,我知道的,你是不是腿疼?”
森田千夏和酒井美咲對視著。
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以及不擇手段都想得到的決心。
時間停滯了一秒。
“哈哈哈!”
兩人同時爆發出了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
笑過之后。
酒井美咲晃動著酒杯里的冰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
“要不裝病呢?”
“不行,肯定會被趕出來的。”
森田千夏搖了搖頭,也不免有些泄氣。
酒井美咲沒有說話。
她思考了一會兒,然后猛地直起腰,打了個響指。
“千夏,是不是有個人一直在追求你?!”
“誰?”
森田千夏皺起眉頭。
追她的人多了去了。
每天早上辦公桌上的那些不知道是誰送的咖啡和三明治,她都分給同期的女同事了。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老實的,開著一輛紅色的本田Prelude的。”
酒井美咲雙手比劃著。
“上次聯誼的時候也來了,叫什么來著……高橋”
“啊,你是說做銷售的高橋君?”
森田千夏想起來了。
確實是個很煩人的家伙,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自從在電梯里碰見之后,就開始瘋狂地追求她。
每天給她帶早飯。
幫她復印文件。
甚至在下雨天,還會傻乎乎地在地鐵站門口等她,就為了給她送一把傘。
煩死了。
這種沒錢沒勢、只知道自我感動的男人,最討厭了。
“提他干嘛?”
森田千夏一臉嫌棄。
“晦氣。”
“別急啊。”
酒井美咲湊了過來,面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那個高橋,不是說過嗎?”
“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甚至是去死。”
她伸出手指,在森田千夏的手背上輕輕劃過。
“這種話聽聽就算了,美咲你信啊?”
森田千夏翻了個白眼。
“不是這個啦。”
酒井美咲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
“既然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如果我們去群馬玩,他也一定會跟著去吧?”
“他有車。”
“既可以當司機,又可以付賬。”
“我聽說啊,前橋市那邊有個很大的室外輪滑場。”
“讓高橋帶我們去。”
“然后……”
說到這里,酒井美咲就沒再說下去,而是做了一個“推”的手勢。
森田千夏看了好友一眼。
“你是說……”
“沒錯!”
酒井美咲打了個響指。
森田千夏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
是哦。
只要她在高橋君高速滑行的時候,假裝笨拙地不小心碰到他一下……
他就會飛出去,在圍欄上,或者是摔在地上
肯定會骨折吧?
最起碼也會脫臼吧?
這些就都是去見桐生醫生的理由了。
“如果高橋君不小心受傷了。”
森田千夏也咬了咬薄薄的紅唇,牙齒在上面輕輕刮過。
“作為同事,作為被他追求的對象。”
“我很擔心他。”
“我很自責。”
“畢竟是為了陪我出來玩才受的傷。”
“所以,我有責任送他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
“群馬大學附屬醫院就在附近。”
“而且桐生醫生是上了電視的神之手。”
“我一定要讓桐生醫生給他看病,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排多久的隊。”
“這都是為了高橋君好啊。”
“……”
她已經開始在心中預演可能會發生的畫面了。
到時……
自己面上掛著梨花帶雨的淚珠,楚楚可憐。
桐生醫生看到這樣善良又脆弱的女孩,一定會心生憐惜吧。
然后……
當高橋君在病房里,自己就可以和桐生醫生在病房外……
交換聯系方式。
探討病情。
甚至……
電視屏幕上,桐生和介的新聞也已經結束,換成了一檔無聊的綜藝節目。
森田千夏拿出小鏡子,補了補口紅。
這周末……
要穿白色的羽絨服,這是能在雪地里顯得最純潔、最無辜的顏色。
還要配上一條紅色的圍巾。
這身打扮,應該會很顯眼,很凄美吧。
到時……
桐生醫生一定會記住她的。
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