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日本社會正在大張旗鼓地向著“周休二日制”過渡,試圖將工薪階層從過勞死的邊緣拉回來。
但在大學醫(yī)院里,這不過是一句印在報紙上的空洞口號。
也就是說,周六上午依然正常上班時間。
桐生和介已經晉升為了專修醫(yī),擁有了令人羨慕的主刀印章,但并不意味著工作會比研修醫(yī)時候要輕松。
恰恰相反,還要更累一些。
按照慣例,周六的下午甚至晚上,他還要留在醫(yī)局里加班,整理一周的病歷歸檔、補寫手術記錄,以及為下周一的擇期手術做術前準備。
這本該是一個消磨掉整個周末的可怕工作量。
好在,許多繁瑣雜務都給了南村正二。
那個病人森田千夏,后來也是東拼西湊地把醫(yī)療費給補上了,但因為是自費,所以也沒在醫(yī)院住多久就出院了。
至于周日……
大多數專修醫(yī),甚至是講師級別的醫(yī)生,都會被醫(yī)局派往關聯的小醫(yī)院或者是私立診所。
去看門診,或者去值班。
也就是俗稱的“外勤”或者“打工”。
這是普通醫(yī)生收入的主要來源了。
畢竟大學醫(yī)院發(fā)的這點工資,連養(yǎng)活自己都夠嗆。
而一天的外勤薪水,甚至都有可能比在大學醫(yī)院里干上一周要高。
桐生和介在做研修醫(yī)的時候,因為資歷不夠,沒有處方權,只能在一邊看著。
現在成了專修醫(yī),有了外派賺錢的資格。
但他又已經不怎么缺錢了,也就沒有了要去的必要。
所以他這天將心思都放在了中森睦子的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對“整形外科損傷控制”的論文獎勵動了心思。
他和田中健口交代了兩句要注意查看術后病人的引流量,就直接溜達著走了。
前橋皇家酒店一樓的行政酒廊里。
這里安靜,私密性好,適合談正事,當然,咖啡的價格也不便宜,一杯就要三千五百円。
桐生和介到的時候,坂本杏奈已經坐在那里了。
她是中森睦子的第一秘書,將頭發(fā)半扎著,剩下的披在肩上,發(fā)飾是一個簡單的黑色蝴蝶結,身上是一套淡藍色的職業(yè)裙裝。
“久等了。”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在對面坐下。
“請坐。”
坂本杏奈禮貌地欠了欠身,公事公辦地開口。
“桐生醫(yī)生,我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
“這是旋壓式止血帶的正式授權合同,以及相關的專利轉讓協議。”
“您可以再確認一下條款。”
“請過目。”
她沒有寒暄,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后,推了過去。
桐生和介打開文件袋,取出了里面的合同。
大致翻閱了一下。
是一式兩份的合同,條款很詳細,密密麻麻的十幾頁。
他擁有止血帶的設計專利權,中森制藥獲得獨家生產和銷售權,作為回報,他將獲得銷售額3%的分成。
“另外,關于產品的市場前景,部長讓我跟您簡單說明一下。”
坂本杏奈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這位被自家部長特意交代的年輕醫(yī)生。
“坦白說,旋壓式止血帶的技術壁壘并不高。”
“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
“即便是個小町工場,只要拆開看一眼也能仿制出來。”
這確實是實情。
在電視上面世之后,山寨品就已經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
即便有著專利保護,但只要稍微改動一下,甚至是只改一下卡扣形狀,就能繞過。
“但是,政府采購的訂單,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坂本杏奈又從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張單子,遞了過來。
是采購意向書。
上面蓋著厚生省醫(yī)政局的紅色印章。
“因為地震的緣故,現在全國的防災意識空前高漲。”
“厚生省已經下達了指導意見。”
“要求全國所有的救命救急中心,以及消防廳下屬的急救隊,必須在3個月內,全員配備這種新型止血帶。”
這就是大企業(yè)的護城河了。
醫(yī)療器械的門檻從來不在技術,而在于準入許可。
借著阪神大地震的這股風,再加上輿論對厚生省的施壓,中森制藥已經火速拿到了PMDA的生產許可。
“明白了。”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合同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蓋上了印章。
這就是他選擇和中森制藥合作的原因。
如果讓他自己去搞生產銷售,早就被人給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坂本杏奈收回了其中一份合同,檢查無誤后放回公文包里。
緊接著,她又拿出了一個信封。
“這是第一批的預付款。”
“按照預計的首批出貨量計算,扣除稅費后,一共是五百萬円。”
“請您收好。”
這次是她雙手遞上來的。
“替我謝謝中森部長。”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來,然后直接就塞進了大衣的內袋里。
正事談完了。
坂本杏奈似乎也沒有多留的意思,已經準備起身走人了。
“稍等一下。”
桐生和介開口叫住了她。
坂本杏奈停下動作,重新坐直了身體。
“桐生醫(yī)生還有什么問題嗎。”
“關于中森部長。”
桐生和介稍微想了想措辭,緩緩開口道。
“我想問問她有空嗎?”
“我想請中森部長吃個飯,畢竟這個止血帶能這么順利,多虧了她的幫忙。”
“這筆預付款也幫了我大忙。”
“非常想當面感謝一下。”
他始終不忘初心。
如果能在東京的災難醫(yī)學與創(chuàng)傷急救學會之前,將中森睦子的世界線收束,拿到論文……
那他就不是去當看客的了。
光靠媒體的吹捧,在老教授眼里可能就是個臨床上有點實力的醫(yī)生罷了。
什么天才?
只是見他們的門檻而已。
可如果他手里捏著一篇有分量的論文,那就是手里有了槍。
“非常抱歉,桐生醫(yī)生。”
坂本杏奈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拒絕了。
“部長的行程已經排滿了。”
“除了止血帶的生產線擴建,還要應付厚生省的各種檢查,以及各路媒體的采訪。”
“所以很難抽出時間來赴約。”
“不過您的心意,我會代為轉達的。”
這就是拒絕了。
而且是沒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拒絕。
她記得來之前部長的囑咐,只談止血帶的事情。
“這樣啊,真是太遺憾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失望。
他早就料到了會是這個結果。
那個女人,之前在電話里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現在想必也不會輕易松口。
“那就麻煩坂本桑轉達了。”
“告辭。”
坂本杏奈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拎著公文包,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了。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急著走。
他坐在沙發(fā)上,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
不得不說,三千五百円一杯的藍山咖啡,其實也就那么回事。
苦。
還帶點酸。
還不如醫(yī)局自動販賣機里的BOSS咖啡來得順口。
他左右看了一眼。
坐在這里的,要么是穿著筆挺西裝的商社精英,要么戴著珍珠項鏈的貴婦人。
大家都在低聲交談,姿態(tài)優(yōu)雅。
每個人都端著架子,生怕動作大了會顯得沒有教養(yǎng)。
桐生和介把背靠在沙發(fā)上。
無聊。
倒也不是他想抨擊點什么,畢竟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
只是,這種精致小資的感覺,不太適合他。
他寧愿去路邊的居酒屋。
和瀧川拓平他們幾個,一邊看電視上的球賽,一邊大口喝著廉價的生啤,再嚼兩口毛豆。
桐生和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山豬吃不來細糠。
他眼睛一眨,視網膜前再次泛起一抹紅色。
【分叉二:去水澤觀音抽簽,把抽到的“大兇”簽綁在她的小拇指上。(獎勵:整形外科損傷控制·論文)】
中森睦子突然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但這并不代表就沒辦法了。
在見到坂本杏奈時,桐生和介就意識到了自己先入為主,落在了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