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普通的骨折是一根斷掉的筷子,只要用膠水粘起來,或者是拿膠帶纏兩圈,總是能用的。
但粉碎性骨折不一樣。
那就像是把一個精美的瓷花瓶,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碎了。
不是分成了一塊兩塊,而是變成了一地的碎片。
有的變成了粉末。
有的飛到了沙發底下。
有的即使撿起來了,邊緣也因為撞擊而崩壞,根本拼不回去。
如果是股骨干非關節部位的粉碎性骨折,那還好辦。
不管它碎成什么樣,只要大方向是對的就行。
直接打一根長長的髓內釘進去,或者是上一塊足夠長的鋼板,把兩頭固定住。
哪怕中間有一段是空的,只要不過分影響受力,骨頭自己會長好的。
這就是生物學固定。
但是……
如果這種粉碎,發生在了關節面上呢?
比如脛骨遠端粉碎性骨折。
那里是承重的關鍵。
每一塊碎片,都必須要嚴絲合縫地拼回去。
表面必須是絕對平整,不能有哪怕一毫米的臺階。
否則,病人以后走的每一步路,都會變成對關節軟骨的一次打磨。
直到把軟骨磨光,把骨頭磨爛。
這就是為什么東京大學的小笠原誠司教授,會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手里的X光片,久久沒有說話的原因。
這張片子,是用來給桐生和介的演示手術準備的。
患者,男,28歲,機車快遞員。
在送貨途中被一輛轉彎的卡車撞飛,右腳踝直接撞在了護欄的立柱上。
脛骨遠端炸開了。
關節面塌陷,碎骨塊大概有七八塊。
不僅如此。
這些碎骨片還伴隨著嚴重的軟組織損傷,骨膜剝離,肌肉撕裂。
這臺手術的難度不僅在于技術,更在于心態。
絕大多數醫生看到這種片子,第一反應就是搖頭,然后打個石膏,告訴家屬“盡力了”,等著將來做關節置換。
只有瘋子才會想著去挑戰完美復位。
人力有時窮。
這種手術,就算是換了那些有著十幾年經驗的講師來做,大概率也就是勉強拼個大概。
小笠原閉上雙眼。
他在想,如果是自己在臺上的話,要怎么辦。
他沒有立刻得出結論。
只是手心微微出汗。
連他這個做了三十多年骨折手術的教授,面對這樣的爛攤子,都會感到棘手。
那么,那個叫桐生和介的年輕醫生呢?
他會怎么做?
或者說……他能不能看得到這張片子?
是的,小笠原教授并不打算一開始就將這個病例推出去。
是,桐生和介的手是很穩。
這臺手術即便做不下來,也不會把場面弄得很差。
但相信歸相信,責任歸責任。
根據資料顯示,桐生和介,今年二十六歲,被人稱為醫生還不到一年。
這個年紀,通常還在給上級醫生買咖啡、跑腿送化驗單。
連拿起電鉆的資格都沒有。
小笠原教授是理性多于感性的人。
醫生可以傲慢,可以自信,但不能拿病人去冒險。
所以他安排了三臺手術。
第一臺,是最基礎的脛骨干骨折。
第二臺,是稍微復雜一點的跟骨骨折。
第三臺,才是這個噩夢級別的脛骨遠端粉碎性骨折。
他要親眼看著。
看著桐生和介是如何一步步地展示自己的實力。
看著他是不是真的有那個本事,去挑戰這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而且,他也有些私心。
東京大學的整形外科,這幾年確實有些青黃不接。
老一輩的教授們快退休了。
中生代的講師們雖然技術不錯,但缺乏那種能讓人眼前一亮的靈氣。
新入局的研修醫們,雖然一個個都是頂著名校光環的高材生,但大多眼高手低,缺乏實戰的血性。
他是個惜才的人。
有了前面的鋪墊,即便桐生和介做不下來最后的這臺手術,也不會被大家過度挑剔。
而他也正好趁著這個機會,籠絡人心。
這樣的好苗子,怎么能不在他東京大學的醫局里呢?
……
3月14日,早晨七點。
高輪王子大飯店的一間客房里,遮光窗簾擋住了窗外的晨光。
桐生和介睜開眼。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盯著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看了一陣。
原來在東京里醒來是這種感覺嗎?
很舒適。
沒有隔壁301室偶爾傳來的開門聲,沒有樓下街道上那個賣豆腐的大叔的叫賣聲。
也沒有前橋市里特有的干燥寒冷。
所以他不是很習慣。
翻身坐起,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
陽光瞬間涌入。
遠處,東京塔依然矗立在那里,紅白相間的塔身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桐生和介伸出雙手來,橫在胸前。
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兩手掌心向下,將右手平放在左手之上的幾厘米高處。
左手抽出,放到右手之上。
右手抽出,放到左手之上。
一下,兩下,三下……
起始的時候,他的左手與東京塔的塔底齊平。
但他的手越抬越高。
直到最后右手剛好與東京塔那紅白色的塔尖齊平,他才停了下來。
“也就這么點高。”
桐生和介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
他感覺自己像是熱血漫畫里的中二少年,對著地標建筑發誓要征服世界。
嗯,應該是被白石紅葉給傳染了。
他平時不這樣的。
洗漱之后,走出房間。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電梯下行。
來到一樓的餐廳。
早餐是自助式的。
菜品很豐盛,甚至還有現做的歐姆蛋和切好的煙熏三文魚。
桐生和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今川織。
她今天的打扮,是粗花呢的小香風短外套搭配黑色西裝褲,臉上化著清透的妝容。
很漂亮。
也很有拒人千里的距離感,以她為中心的方圓兩米之內沒人敢坐。
“這里有人嗎?”
“有。”
今川織抬起頭,看到是他,便輕哼一聲。
桐生和介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心情不好?”
“沒有。”
今川織喝了一口咖啡,黑色的水面映出她有些不爽的眼神。
“有的人剛來東京,就已經在展示自己的魅力了。”
“連東大的女醫生都被迷得暈頭轉向,主動要來給他當麻醉醫。”
“真是了不起。”
她在陰陽怪氣。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牛角包,外皮酥脆。
“她是沖著手術來的。”
由于在吃著東西,所以他含糊不清地解釋了一句。
兩人吃過早飯后。
走出餐廳。
高輪王子大飯店的宴會廳在另一棟樓,中間有一條長長的玻璃連廊。
走在連廊里。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的庭院。
早櫻已經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
來到了著名的“飛天之間”,東京最大的無柱宴會廳之一。
這次災難醫學與創傷急救聯合研討會,主會場就設在了這里。
水晶吊燈下。
來自全日本各地的外科醫生交換著名片,相互說著恭維話。
桐生和介看到了西村澄香教授。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還要隆重,一身黑色的留袖和服,上面印著家徽,顯得格外莊重。
“西村教授。”
“你們來了。”
西村教授轉過身,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昨晚休息得好嗎?”
“很好。”
桐生和介回答道。
“那就好。”
西村澄香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語調稍微放低了一些。
“那今晚也要休息好。”
“我已經跟小笠原教授確認過了,一共三臺手術。”
“明天早上九點開始。”
“如果搞砸了……”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就準備和今川醫生一起去北海道吧。”
“我相信桐生君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畢竟,上次你也是在這樣的壓力下,把手術做得漂亮。”
說的是桐生和介要求手術權限時的情境。
病人是沒錢做手術的小林正男。
今川織眨了眨眼。
又來?
這跟她有什么關系?
桐生和介要做手術,是小笠原教授點名的,也是他自己答應的。
自己最多也就是個幫忙遞鉗子、拉拉鉤的。
怎么連她也要被流放?
“因為你是他的指導醫。”
西村教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難得主動解釋道。
“桐生君如果出了錯,就是你沒教好。”
“而且,是你主動要給他當一助的。”
“所以你們加油吧。”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和慶應大學的一位教授寒暄了。
今川織也轉頭看向罪魁禍首,眼里殺氣十足。
“放心好了。”
桐生和介倒是一臉的無所謂。
“我是絕對不會失敗的。”
“最好是。”
今川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會場里的人越來越多。
除了整形外科的醫生,還有很多普外科、胸外科和急診科的醫生。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災難醫學。
阪神大地震的慘痛教訓,讓整個醫學界都開始反思,單一學科在面對多發性創傷時的無力。
所以這是一個聯合研討會。
大家互相看不順眼,但又不得不坐在一起。
厚生省的官員先上去講了一通廢話,全是些“加強體制建設”、“提高防災意識”之類的官樣文章。
接著是幾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們拿著稿子,照本宣科地念著關于多發傷救治的理論。
其實內容大同小異。
都在說這次阪神大地震的慘狀,都在說由于交通堵塞和醫院受損,導致了救治的延誤。
沒人提醫療體制的僵化。
沒人提在黃金72小時內,醫生們因為死守著無菌操作的規矩,而不敢在大廳里截肢。
大部分人都是來走個過場。
桐生和介聽著聽著,就覺得有些無聊。
他轉頭看了看今川織。
她正拿著一支筆,在會議資料的背面寫寫畫畫。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
她在算出差津貼,還有這次來東京順便去百貨公司代購賺的差價。
“你不準看。”
今川織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立刻把紙翻了過去。
“專心聽講。”
桐生和介聳了聳肩,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