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形外科的病房樓在另一棟建筑里。
相比于急診那邊的地獄景象,這里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偶爾有幾個推著輪椅的病人經過,也都是一臉的茫然,顯然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大部分醫生都被抽調去救命救急中心去支援了。
畢竟骨頭斷了還能等兩天,但要是被毒氣毒死了,那就什么都沒了。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先去更衣室洗了個澡。
回到醫局時。
里面,只有靠窗的那個位置,坐著一個人。
白石紅葉。
這位中二病病入膏肓的少女麻醉醫,此時正盤著腿坐在轉椅上。
她的手里并沒有拿著平時常看的漫畫雜志。
她在看電視機。
是重播的TBS電視臺的緊急特別報道。
“……”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面前,我們的國民醫生,桐生和介,選擇了逆行!”
“……”
不論是旁白還是背景音樂,都悲壯而激昂。
處于畫面正中央的,是一個穿著綠色刷手服的背影。
“勇者大人降臨了啊。”
白石紅葉手里拿著一根吸管,在那攪動著杯子里不明所以的液體。
“在混沌的深淵中,撕裂了偽善的假面,建立起新的秩序。”
“這種壓迫感,這種統御力。”
她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著。
電視里的畫面一轉。
正好是桐生和介拉著今川織,決絕地轉身離開圣路加國際醫院的一幕。
“看啊,這個背影。”
“是背負著世界之惡,被世人誤解的孤獨王者。”
她伸出一只手,對著電視上的桐生和介做出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即使是被愚蠢的教會長老驅逐,也無法掩蓋你的光芒。”
“回來吧,我的勇者大人。”
“踩著舊時代的尸骸,向世人宣告你的歸來。”
白石紅葉的面色泛起了些興奮的潮紅。
可能是太過于專注,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回來了。
桐生和介站在門口,扯了扯嘴角。
中二病是真的沒救了。
不過,不得不說,電視上的畫面剪輯得確實極具煽動性。
好在,經過了阪神大地震之后,他現在已經能面無表情地看著別人把他吹得天花亂墜了。
今川織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電視。
沒有特寫,只是一個遠景。
是桐生和介伸手出來,將她拉了起來,就往外面走。
背景是圣路加醫院混亂的大廳。
這構圖,這光影。
簡直就像是那種會在周一晚九點檔播出的純愛日劇經典鏡頭。
當時覺得沒什么。
但現在來看,臉頰上的溫度頓時升高,像是被熱水燙過。
“咳咳。”
桐生和介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白石紅葉被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她回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一個是滿身煙塵的勇者,一個是雖然有些狼狽但依然美麗的魔女。
她的面上也沒有露出被抓包的尷尬。
“你們回來啦?”
“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也當做剛剛什么都沒聽到。
“白石君沒去幫忙嗎?”
他有些疑惑地問道。
麻醉醫在急救現場可是稀缺資源。
插管、呼吸支持、生命體征維持,這些都是他們的強項。
“還有住院病人呢。”
白石紅葉撇了撇嘴,有些不滿。
所有的醫生都熱血沸騰地沖去救命救急中心當英雄了。
只有她,被要求留在醫局里。
不過,這也不能說是小笠原誠司濫用職權。
要是所有醫生都去了急診,那么那些剛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的住院病人,就會處于完全無防備的狀態。
萬一有哪個突然肺栓塞,或者心梗發作,那不就是等死?
所以,白石紅葉這種就叫“留守番”。
意思是,當大家都去征討伐惡龍的時候,必須有一位大魔法師留下來維持結界的穩定,防止后院起火。
“這樣。”
桐生和介了然。
他走過去,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
盡管兩人現在是來見學的,但小笠原教授還是特意給安排了桌子。
“累死了。”
今川織找了個沙發坐,把身體陷了進去。
停下來之后,那種高強度工作后的疲憊感,立刻涌了上來。
她今天是真的拼了命了。
在圣路加醫院心肺復蘇按得手軟,在東京大學的醫院又跑前跑后做檢傷分類。
現在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不由得看了看桐生和介。
這家伙,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
“喝點東西?”
這時,白石紅葉端著兩個紙杯走了過來。
“什么東西?”
桐生和介警惕地看了一眼。
里面是黑乎乎的液體,還在冒著詭異的氣泡。
自打上次見過她在食堂里喝青汁,他就對這個中二病少女遞過來的東西,十分警惕。
“魔藥。”
白石紅葉一本正經地回答。
“給。”
她說著,就已經遞了過來。
桐生和介接過杯子。
聞了一下,竟然有很濃郁的咖啡味?
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了。
于是,他鼓起勇氣,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黏稠。
難以形容的濃稠。
那種甜味不是普通的白砂糖。
濃郁的甜味伴隨著詭異的黏膩感,像溫熱的機油一樣掛在喉嚨。
這口感,實在一言難盡。
“是葡萄糖?”
桐生和介抬起頭,看著白石紅葉。
能把液體的質地改變成這種詭異的黏稠狀態,肯定不是加幾勺白砂糖就能做到的。
“嗯。”
白石紅葉點了點頭,自己也捧著杯子喝了一口。
“50%的葡萄糖注射液,一滴水都沒加,兌兩倍的速溶黑咖啡。”
“這就是精力魔藥。”
“你們的HP和MP都已經見底了,如果不補充高糖分,等下會低血糖暈倒的。”
她雖然說得中二,但道理是沒錯的。
這就是最快補充能量的方法。
在急診忙起來或者長時間手術的時候,很多醫生都會敲開一支葡萄糖直接喝下去。
口感確實不好,但也確實有用。
桐生和介一口氣喝完,感覺心臟跳動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謝了。”
“不用客氣,勇者大人。”
白石紅葉晃著腿,笑吟吟地說道。
今川織見狀,也皺著眉頭,捏著鼻子喝了下去。
她喝得太急,被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好甜。”
她吐了吐舌頭。
盡管一臉嫌棄,但確實感覺好多了。
醫局里的電視還在播放著新聞。
現在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門口,杉山院長正在接受記者的采訪。
畫面下方滾動著最新的傷亡數字。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在復盤今天的事情。
沙林毒氣的處理流程已經理順了,解毒劑也到位了,剩下的就是時間的等待。
大多數輕癥患者在洗消和對癥處理后,很快就能出院。
至于那些重癥……
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們的造化了,醫生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哦不對。
還有個事情……確切地說,是還有個人。
那個在滿是玻璃渣的豐田世紀轎車里,被他強行拖出來的女人。
中森睦子。
她的左手腕是典型的柯雷氏骨折。
當時情況太緊急,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手法復位,然后用雜志和領帶做了臨時固定。
“白石醫生。”
桐生和介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嗯?”
白石紅葉正看著電視,聽到叫聲,轉過頭來。
“怎么了,還要續杯嗎?”
“不是。”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幫我查個病人。”
“大概是兩個小時前,被一輛警車送過來的。”
“名字叫中森睦子。”
“女性,25歲左右。”
“左手手腕柯雷氏骨折。”
“應該是送到救急外來了,也有可能已經轉到我們整形外科了。”
他報出了一連串的信息。
但,首先做出反應的是今川織。
她正準備去拿雜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看著桐生和介。
不是?
她早上才離開那么一會兒,結果這家伙就跟別的女人勾搭在一起了?
而且……中森?
不會那么巧,是那個中森幸子的妹妹吧?
“中森睦子……”
白石紅葉倒是沒什么特別的反應。
她轉過椅子,面向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綠色的字符跳動。
雖然1995年的醫院信息系統還很原始,但在東京大學醫院的內部,信息網絡已經初具規模。
“找到了。”
白石紅葉很快就有了結果。
“中森睦子,26歲。”
“入院時間是上午10點45分。”
“主要診斷是左側橈骨遠端骨折,柯雷氏骨折。”
“目前在……整形外科B棟,502室。”
“VIP單人間哦。”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語氣。
看來是個有錢人。
勇者大人還真是會挑救助對象呢。
“果然。”
今川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既然住得起VIP單人間,那肯定是中森幸子的妹妹沒錯了。
“已經在病房了嗎?”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既然已經入院了,那就說明急診那邊已經處理過了。
“我去看看。”
“我也去。”
今川織立刻跟著站了起來。
“我是你的指導醫。”
“你既然要去看病人,我不跟著,萬一你做錯了什么怎么辦?”
她找借口的能力一向是一流的。
“那就走吧。”
桐生和介點點頭,反正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三人走出醫局。
白石紅葉竟然也跟了上來。
“你也要去?”
今川織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中二病。
“我正好要去B棟拿個東西。”
白石紅葉面不改色,隨口扯了個理由。
但她心里其實是想看看,被勇者大人拯救的貴族千金,到底是什么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