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了銀座八丁目。
這里是東京最繁華的地段,即便是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日子里,霓虹燈依然亮著。
只是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憐。
那些平時必須要排隊才能進去的名店,現在門口都冷冷清清的。
久兵衛的門口掛著暖簾。
三人走了進去。
店里只有兩三桌客人,板前(主廚)正閑得擦拭著刀具。
“歡迎光臨。”
看到有人進來,板前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白布,面帶笑容。
桐生和介走在最前面。
今川織跟在他身側,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
而在最后面,穿著便服的白石紅葉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家傳說中的壽司名店,像是在觀察一個新的副本。
“三位嗎?”
“是的?!?/p>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徑直走到柜臺前坐下。
今川織立刻搶占了他左手邊的位置。
白石紅葉也不在意,慢吞吞地坐在了右邊。
“請問要點些什么?”
板前把熱毛巾遞了過來。
“我要最貴的套餐?!?/p>
今川織把菜單往旁邊一推,看都不看一眼。
“還要海膽。”
“要北海道產的,不要那種便宜貨。”
“如果是那個什么……馬糞海膽的話,就來兩貫?!?/p>
她完全沒有要客氣的意思。
在來的時候,今川織就已經想好了,絕不手軟。
倘若今晚只有兩個人,在這燈火下四目相對,或許她的心腸還會軟上一軟,稍微收斂幾分。
偏偏他說什么“人多熱鬧點”。
那就必須把最貴的全部點一遍,吃到他肉痛為止。
“好的,最好的海膽兩貫?!?/p>
板前雖然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但立刻高聲向后廚傳單。
桐生和介倒也不覺得心疼。
“白石醫生呢?”
他轉頭看向右邊。
“我要單點?!?/p>
白石紅葉的嗓音很輕,很有禮貌。
“先來一份小肌。”
“要那種腌漬時間稍微短一點的,我喜歡口感脆一點。”
“然后再來一份赤貝。”
“如果有活殺的車海老,也請給我來一貫,蝦頭請務必炸酥。”
“最后的收尾,我要干瓢卷,里面的芝麻請多放一點?!?/p>
她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
板前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素面朝天的年輕女孩。
這菜單點得有點意思。
先用小肌(斑鰶)來測試醋飯的酸度和腌漬的功力。
再用赤貝來測試食材的新鮮度。
車海老(對蝦)則是考驗對溫度的把控。
最后用干瓢卷來收尾,那是以前江戶前的老饕們才會干的事,用來檢驗海苔的脆度和米飯的軟硬平衡。
“這位客人,是行家啊。”
板前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他拿起柳刃刀,眼神都變得認真了起來。
然而……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齊齊轉過頭去,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白石紅葉。
倒不是說她不正常。
偏偏就是太正常了!
這還是那個整天說著“勇者大人”、“地獄”、“女神官”,喝著青汁自稱“魔藥”的中二病麻醉醫嗎?
好陌生啊。
此時的白石紅葉,脊背挺得筆直。
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既不顯得疏離,也不過分熱情。
完全就是一個有教養的東京大小姐。
她坐得很直。
儀態上,甚至比那些從小接受禮儀培訓的大家閨秀還要標準。
“白石醫生?”
桐生和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怎么了,桐生君?”
白石紅葉轉過頭來,微微歪了一下腦袋。
沒有叫他“勇者大人”。
也沒有說什么“由于魔力亂流導致味覺喪失”之類的話。
這讓桐生和介覺得,很怪。
“沒有,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p>
“是嗎?”
白石紅葉輕輕撫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既然是在外面吃飯,自然要遵守外面的禮儀。”
“這也是為了不給桐生君丟臉?!?/p>
她的眼睛很亮,表情很平靜。
對此。
桐生和介倒是無所謂,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
至少是個正常人了。
不用擔心她突然站起來對著壽司喊什么“深海的眷屬啊,成為我的祭品吧”。
“裝模作樣?!?/p>
今川織倒是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虛偽。
做作。
這個女人絕對是在演戲,就是想在桐生和介面前表現自己賢良淑德的一面。
“板前,我也要小肌?!?/p>
今川織不服輸地追加了一句。
“好的?!?/p>
板前手里的動作沒停。
很快,第一貫壽司被放在了面前的黑漆盤子上。
是小肌。
銀色的魚皮上劃著細密的刀紋,閃著微光。
白石紅葉伸出手。
她沒有用筷子。
而是直接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輕輕捏住了壽司的兩側。
然后送入口中。
全程沒有掉下一粒米飯。
她閉上眼睛,咀嚼了幾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醋飯的溫度剛剛好,赤醋的比例也很完美?!?/p>
“腌漬的時間確實縮短了,魚肉的彈性保留得很好。”
“多謝款待。”
她放下手,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指尖。
“客人您滿意就好?!?/p>
板前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今川織看著這一幕,咬牙切齒。
她拿起筷子,夾起自己的那一貫,狠狠地塞進嘴里。
酸味和魚肉的鮮味在嘴里爆發開來。
她本來也想學著白石紅葉那樣說幾句話的。
但是,憋了一會兒,也只能想出類似于“太美味了”、“好吃”、“確實很好吃”之類的話。
頓時氣急敗壞。
于是,她在桌底狠狠出腳,想要把氣都撒在桐生和介身上。
但又怕踢得太重,臨了又收了些力。
等到最后落在他的小腿上時,就像是小貓在腿邊蹭了一道。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當作什么都沒發生。
“還要別的嗎?”
“要!”
今川織不假思索地說道。
“我要金槍魚大腹,要那種雪花紋路最漂亮的。”
“還要鮑魚,要酒蒸的。”
“再來一壺酒,要最貴的純米大吟釀?!?/p>
她決定放棄在格調上和白石紅葉爭勝負。
那是自討苦吃。
既然這樣,那就回歸初心。
“沒問題?!?/p>
桐生和介答應得很干脆。
他從中森睦子那里拿到了止血帶的專利授權預付款,現在手里的資金很充裕。
區區一頓壽司,吃不窮他。
酒上來了。
錫制的酒壺,配著精致的切子玻璃杯。
今川織給自己倒了一杯。
“干杯。”
她舉起杯子,也不等別人,直接一口悶了。
“白石醫生,你也喝點?”
桐生和介雨露均沾,轉過頭去,問道。
“我不喝酒?!?/p>
白石紅葉搖了搖頭。
“酒精會麻痹神經,影響我對魔……對身體的控制力。”
她差點說漏了嘴。
不過很快就圓了回來,表情依然是大家閨秀的模樣。
“好?!?/p>
桐生和介也沒有強求。
他把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今川織愣了一下。
“干嘛?”
“給我倒點。”
“你自己沒手嗎?”
今川織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她的手還是誠實地拿起了酒壺,幫他把酒倒滿。
很快,金槍魚大腹上來了。
“請用?!?/p>
板前恭敬地說道。
今川織夾起壽司,放進嘴里。
脂肪在口腔溫度下迅速融化,甘甜的油脂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口腔。
“嗯……好吃。”
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哼哼,眼睛都瞇成了月牙。
像一只吃到了小魚干的小貓。
桐生和介看著她。
這才是他熟悉的今川織。
盡管是貪財了點,盡管是傲嬌了點,但在美食面前,真實得可愛。
“多吃點。”
他又給她倒了一杯酒。
“吃飽了就不氣了?!?/p>
“誰生氣了?”
今川織的臉頰,已經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泛起了一抹紅暈。
“我開心著呢,有人請客,我為什么要生氣?”
“那就好?!?/p>
桐生和介笑了笑。
這頓飯吃得很慢。
白石紅葉依然保持著她的節奏,慢條斯理地吃著。
今川織也確實沒手軟。
她把菜單上所有帶“特上”、“極品”字樣的東西都點了一遍,甚至還要了一份烤河豚白子。
桐生和介也不攔著。
他只是靜靜地喝著酒,偶爾吃兩口。
看著這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在這一方小小的柜臺前,演繹著各自的精彩。
挺好的。
比在醫院里那種緊繃的氣氛要好得多。
一個多小時后。
“多謝款待?!?/p>
白石紅葉放下了茶杯,雙手合十。
她吃飽了。
點的東西不多,但每一道都是精品。
今川織也停下了筷子。
她摸了摸稍微有些鼓起的小腹,打了個飽嗝,然后趕緊捂住嘴,有些心虛地看了看四周。
還好,沒人注意。
“買單。”
桐生和介舉起手。
板前拿來了賬單。
今川織偷偷瞄了一眼上面的數字,頓時心里暗爽。
十二萬三千八百円。
活該。
讓你帶別的女人來吃飯。
“刷卡。”
桐生和介倒也不在乎這點錢,他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遞了過去。
是之前中森睦子的秘書過來給他送錢后辦的卡。
三人走出店門。
風有點涼。
今川織打了個酒嗝,臉紅撲撲的,眼神也有點迷離。
“沒事吧?”
桐生和介伸手扶了她一把。
“沒事。”
今川織甩開他的手,身體晃了一下,又不得不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沒醉。”
“我就是……有點暈?!?/p>
這就是醉了。
“需要我幫忙嗎?”
白石紅葉站在一邊,體貼地問道。
“比如叫個出租車?”
“不用了。”
桐生和介輕輕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就行?!?/p>
“正好走一走,吹吹風,給她醒醒酒?!?/p>
說著,他伸手攬住了今川織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身體很軟。
帶著混合了清酒和高級香水的味道。
“也好。”
白石紅葉倒也沒堅持,點了點頭。
因為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滑了過來。
車子穩穩停在了路邊。
接著,從里面走出來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家里人來接我了。”
白石紅葉轉過身,看著桐生和介。
此時的她,站在路燈下,黑色的長發被風吹起。
她對著桐生和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那是她從漫畫里學來的,大魔法師施法的動作。
“勇者大人?!?/p>
“今天早上的地獄之戰很精彩。”
“期待下一次的副本攻略,愿深淵的加護與你同在?!?/p>
說完,她便接彎腰鉆進了車里。
車門關上。
黑色的轎車滑入夜色,消失在了銀座的車流中。
“果然是大小姐?!?/p>
今川織看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冷笑了一聲。
“連專車都有?!?/p>
“大概吧?!?/p>
桐生和介笑了笑。
他架著今川織,沿著銀座的街道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