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整形外科醫生來說,脊柱手術就是皇冠上的明珠。
四肢的骨折,哪怕是粉碎得再厲害,只要醫生肯花時間,哪怕是拼拼湊湊,總歸是能接上的。
無非就是接歪了一點,無非就是長短不齊。
病人頂多也就是跛行。
生活質量下降,但命還在,甚至還能跑能跳。
但脊柱不一樣。
那是人體的中軸線,里面包裹著脊髓,是連接大腦和軀干的唯一通道。
只要醫生的手稍微抖一下,只要鉆頭稍微深了一毫米,病人就有可能當場高位截癱,甚至呼吸驟停。
這是在刀尖上跳舞。
也是外科醫生技術與心理素質的最高試煉場。
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第一手術室。
這里,就是全日本醫生都向往的最高最耀眼的舞臺。
無影燈的光線被聚焦在只有方寸大小的術野中。
“我們要開始磨削椎板了。”
主刀的助教授安田一生低聲說道。
他手里拿著高速氣動磨鉆。
這種鉆頭的轉速高達每分鐘七萬轉,發出的聲音像是一種尖銳的蜂鳴,穿透力極強。
桐生和介站在二助的位置。
他本來只是打算在上面的見學室看看就算了的。
但安田助教授從警視廳回來之后,得知他想要來看看,當即就把二助換成了他。
大概是對之前被桐生和介喊去當二助的事情,仍然耿耿于懷。
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好好展現一下實力。
安田助教授的手很穩。
他在做頸椎后路單開門椎管擴大成形術。
這是一種經典的術式,用于治療多節段頸椎病。
首先,需要在頸椎的椎板一側磨開一條縫,另一側磨薄作為鉸鏈。
然后,把椎板像門一樣打開,擴大椎管容積,解除對脊髓的壓迫。
難點在于“鉸鏈”的制作。
磨得太厚,門打不開。
磨得太薄,門軸會斷,椎板會塌陷壓迫脊髓,導致病人高位截癱。
這一層骨皮質的厚度,往往只有一兩毫米。
全憑手感。
脊柱手術的視野非常狹窄。
切口只有幾厘米長,深部卻要直達椎管。
所有的操作都在顯微鏡下進行。
所以,桐生和介說是二助,但其實沒有太多的操作空間。
他只能盯著顯示屏。
今川織站在二樓的見學室里。
她對脊柱手術毫無興趣。
這種手術風險大,時間長,病人術后恢復慢,而且如果不小心出了意外,還得賠上一大筆錢。
相比之下,她更喜歡立竿見影的骨折手術,或者是禮金拿到手軟的關節置換。
她之所以站在這里……
完全是因為白石紅葉,這位中二病少女麻醉醫,也在這里。
下方的手術室中。
白石紅葉坐在麻醉機的旁邊。
她手里沒有拿漫畫書。
在安田助教授的手術臺上,即使是她,也不敢太造次。
脊柱手術對麻醉的要求極高。
必須將血壓控制在一個較低的水平,以減少術中出血,保證視野清晰。
但又不能太低,否則會影響脊髓的灌注。
桐生和介手里拿著吸引器。
他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在磨鉆工作的時候,吸走沖洗的鹽水和骨屑,保持術野清晰。
“在群馬大學,這種單開門手術,做得多嗎?”
“不多。”
桐生和介如實回答。
“武田助教授偶爾會做,但大部分是做前路減壓。”
“是嗎?”
安田助教授手里的磨鉆停了一下。
他換了一個鉆石磨頭。
顆粒更細,打磨的時候也能更精細。
“前路減壓雖然直接,但是并發癥多,而且對于多節段的病變,效果不好。”
“后路單開門,才是主流。”
他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就帶著些優越感。
桐生和介倒也沒反駁。
在群馬大學,這種手術確實很少見。
這一方面是因為技術門檻高。
另一方面是因為昂貴的內固定材料費,很多病人都承擔不起。
安田助教授重新踩下了腳踏開關。
“桐生君,你看好了。”
“這是門軸。”
“只剩下最后一層骨皮質了。”
“這時候,手不能抖,心不能亂。”
“你要感受鉆頭傳回來的震動,聲音也會不一樣。”
這就是在教學了。
盡管他對桐生和介的好感不多。
盡管他覺得桐生和介眼里目無尊長,肆意妄為。
但作為助教授,作為一名年長的前輩。
當站在手術臺上的時候,安田一生還是愿意把自己的經驗傳授出去。
這是醫生的本能。
桐生和介手中的吸引器緊緊跟隨。
他能感覺到安田助教授手上的力道變化。
很細膩。
這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見顯示屏上。
磨鉆輕輕地在白色的骨面上掃過。
一層薄薄的骨皮質,隨著鉆頭的移動,微微顫動了一下。
“好了,開門。”
安田助教授停下了磨鉆。
他換了一把神經剝離器。
輕輕地插進另一側已經切開的縫隙里。
手腕微微一轉。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椎板像是一扇門一樣,被打開了。
原本被壓迫得扁平的硬膜囊,立刻就膨脹了起來,甚至能看到里面腦脊液的搏動。
壓迫解除。
沒有出血,沒有損傷硬膜。
這就是所有脊柱外科醫生最想看到的畫面。
“漂亮。”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中野清一郎忍不住贊嘆了一句。
“呼……”
安田助教授長出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桐生和介。
眼神里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挑釁。
之前在Pilon骨折的手術臺上,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被桐生和介那種不講道理的天賦給壓制住了。
現在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怎么能不顯擺顯擺?
桐生和介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固定。”
安田助教授心情大好,動作也更加流暢了。
他用微型鈦板將打開的椎板固定住,防止其回彈。
手術進入了尾聲。
沖洗,止血,放置引流管,逐層縫合。
這些工作,安田助教授沒有交給手下的醫生,而是自己親手完成。
大概是想給這臺完美的演示手術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手術結束。”
安田助教授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桐生君,跟我來一下。”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手術室。
刷手間里。
水流嘩嘩作響。
安田助教授仔仔細細地洗著手,連指甲縫也都不放過。
“桐生君。”
“是。”
“你很有天賦。”
安田助教授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擦手。
“在創傷骨科上,你確實是天才。”
“對于解剖結構的直覺,那種在混亂中尋找秩序的能力,在我見過的年輕人里,是最好的。”
“甚至比小笠原教授年輕時還要強。”
這評價很高了。
但桐生和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通常情況下,這后面還會有轉折。
“但是……”
安田助教授轉過身,靠在水池邊,看著他。
“不要只盯著四肢。”
“手腳斷了,接上就好,大不了是個殘疾。”
“但脊柱是人體的中軸線。”
“如果把人體比作一棵樹,四肢是樹枝,脊柱就是樹干。”
“樹枝斷了,樹還能活。”
“樹干斷了,樹就死了。”
“如果你想站在外科醫生的最高點,脊柱這一課,你是必須要補上的。”
他說得很認真。
畢竟,能跟著小笠原誠司這么多年,眼界是在的。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
平時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話也帶著官腔。
但此刻,對方確實在替他著想。
桐生和介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明白了。”
“嗯。”
安田一生點了點頭,恢復了那種冷淡的表情。
“明白就好。”
“回去之后,多看看書,多練練手。”
“要是下次見面,你連個椎板都磨不好,那就別說是來過我的手術臺上見學的。”
說完,他便背著手,走出了刷手間。
桐生和介目送著他離開。
這就是東京大學的助教授,傲慢,但有真本事。
他轉過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脊柱嗎?
只要是外科手術,底層邏輯都是相通的。
解剖,止血,縫合。
無非就是換了個部位,換了套器械。
以他這么穩的手,再加上一點天賦,只要付出努力與汗水后,假以時日,大概也能到達安田助教授的高度。
但是,這話又說回來。
今川織是不是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觸發過惡女世界線了?
懈怠了啊這女人。
桐生和介洗了把臉,涼水讓他清醒了不少。
推門走出刷手間。
更衣室門口,今川織正靠在墻上,手里拿著一罐咖啡。
“給。”
看到桐生和介出來,她把咖啡扔了過來。
桐生和介伸手接住。
“謝謝。”
“記得給錢。”
今川織擺了擺手,站直了身體。
桐生和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倒不是因為今川織的摳門程度,對于這一點,他已經見怪不怪。
而是他的眼底忽然又泛起了一抹淺紅色。
【今川織:那個安田一生又在攛掇桐生君留在東京?祝他這輩子都當不上正教授,最好還被發配到北海道!】
【可收束世界線——】
【分叉一:立刻向安田一生提交轉院申請,忘記自己的來時路。(獎勵:脊柱損傷急救與固定術·高級)】
【分叉二:面對東京大學的招攬,當作無事發生。(獎勵:關節脫位復位術·完美)】
【分叉三:從群馬縣開始征討惡龍,讓她當一助,讓白石紅葉當麻醉醫。(獎勵:肌腱修復與吻合術·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