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很少喝醉。
來到這個世界之后,這還是他第一次這么失態。
腦子暈乎乎的。
這種感覺其實很奇妙。
不再有那種時刻緊繃著的弦,也不用去思考什么復雜的骨折分型和解剖結構。
他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報出昭和公寓的地址后,便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赤城山的寒風。
東京塔的燈光。
深藍色盒子里的鋼筆,長條形的禮盒里裝著的領帶,門把手上掛著的零食……
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
來到公寓所在的路口時,車子停了下來。
桐生和介靠著本能,摸出錢包,抽出幾張紙幣遞給司機,連找零都沒要,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前橋市的深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的狗叫。
他深一腳淺一步地走著。
夜晚的涼風吹過來,非但沒有讓他清醒,反而讓醉意徹底翻涌上來。
眼前的景象都仿佛帶著重影。
走到公寓樓下時。
垃圾分類點的旁邊,傳來了一陣塑料袋摩擦的細碎聲響。
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舊針織開衫,底下是寬松的居家衣服,頭發隨意地用一個夾子綰在腦后。
她抬起頭
正好看到了滿身酒氣,搖搖晃晃的桐生和介。
西園寺彌奈頓時愣住了。
“桐、桐生醫生?”
她的嗓音里帶著些驚喜,又因為對方這狼狽的樣子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回來了?”
“嗯?!?/p>
桐生和介想露出一個像往常一樣讓人安心的笑容。
但臉上的肌肉似乎不太聽使喚。
然后,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了一下。
“小心!”
西園寺彌奈當即嚇了一跳。
她直接把手里的垃圾袋丟在了一邊,小跑了過來。
她用力地扶住了桐生和介的胳膊。
好沉。
桐生和介的體重,對于她這個有些膽小、身形又纖細的女孩來說,實在是太重了。
西園寺彌奈的力氣不大,平時的性格更是膽小怕事。
但此刻,她卻咬著牙,臉頰憋得通紅。
“我扶您回去?!?/p>
“來,慢點,我們上去?!?/p>
她像是在哄小孩一樣,輕聲細語地說著。
其實桐生和介還能走。
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推開她,自己上樓。
可他沒有動。
西園寺彌奈身上那淡淡的沐浴露奶香,混合著衣物上的柔順劑味道。
很干凈。
也很讓人安心。
和醫院里的消毒水味和居酒屋里的酒味,完全不同。
桐生和介的頭垂在她的頸窩旁。
呼吸時的熱氣,帶著酒精的醇厚,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耳垂上。
西園寺彌奈的臉頰瞬間滾燙起來。
但她顧不上害羞。
“桐生醫生,小心臺階?!?/p>
她輕聲提醒著,每走一步都極其小心,生怕兩人一起摔下去。
好不容易爬到了三樓。
西園寺彌奈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剛洗完澡沒多久,就又出了一身的汗。
“桐生醫生,鑰匙……”
“我找找……”
桐生和介費力地摸索了一下大衣的口袋。
找了半天,才把鑰匙掏出來。
西園寺彌奈接過,她單手嘗試了好幾次,才終于打開了門。
還好桐生和介有留燈的習慣。
西園寺彌奈半拖半抱地把他扶到了榻榻米上,讓他靠著矮桌坐下。
“桐生醫生,我去給您倒杯水”
她顧不上換鞋,轉身直接跑向了小小的廚房。
但是剛進去,就又跑了出來。
本來是想拿水壺燒水的,但是又覺得太慢。
于是,她在屋子里,這里看看那里找找,好在在床頭找到了瓶礦泉水。
只要熱一下就可以了。
不用燒開,也不用等放涼。
很快,西園寺彌奈便端著一杯溫水走了出來。
“喝點水吧?!?/p>
她跪坐在桐生和介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遞到他的唇邊。
桐生和介低頭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進胃里,稍微緩解了一點那種火燒般的難受。
“還要嗎?”
西園寺彌奈輕聲問。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他抬起眼皮,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的臉頰微紅,鼻尖上還掛著一點汗珠,因為剛才的用力,呼吸還有些急促。
眼神里只有擔憂和關切。
她沒有問他為什么喝這么多酒,也沒有問他在東京出了多大風頭。
她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就像是一個等候已久的家人,包容著他的疲憊和狼狽。
“桐生醫生?!?/p>
西園寺彌奈被他這樣看著,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您出了好多汗?!?/p>
“我去拿條熱毛巾給您擦擦臉?!?/p>
她找了個借口,把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接著,又跑進了浴室。
里面傳來水流的聲音。
沒過多久,西園寺彌奈就拿著一條擰干的熱毛巾走了出來。
回到床邊。
她雙膝并攏,規規矩矩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然后,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桐生和介額頭和脖頸上的冷汗。
溫熱的觸感,帶走了皮膚上的黏膩。
也帶來了一種難言的舒適感。
“好點了嗎?”
她輕聲問道,像是怕驚碎了一個正在熟睡的夢。
“好多了?!?/p>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酒精這種東西,確實很容易瓦解一個人的防線。
他知道自己是個貪心的人。
只要是能讓他覺得舒服的人和事,他都想緊緊地攥在手里。
今川織那種笨拙的、別扭的、帶著點傲嬌的示好。
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而眼前的西園寺彌奈,則截然不同。
她什么都沒要。
甚至還會在深夜里給他做飯團,會把自己最好的都給他,會在這個時候,毫無怨言地照顧滿身酒氣的他。
大概也還因為他說會給她帶伴手禮,就一直在期待著。
這兩個女孩,都是極好的。
在傍晚時,在西園寺彌奈的門前時。
他有過動搖。
他覺得自己做不到懷里揣著另一個女人的心意,然后又若無其事地去享受別人的溫柔。
但現在……
他承認,他就是渣。
他不想去做什么選擇,更不想去衡量誰的分量更重。
只要是好的,他都貪戀著不想放手。
他既想要今川織站在手術臺對面,一起去面對復雜的斷骨與殘軀。
他又想要西園寺彌奈這種,在深夜里等他回家、為他亮起一盞燈、端上一杯溫水的人間煙火。
這種想法很卑劣。
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毛巾上的熱氣熏得桐生和介有些犯困。
那就不要想去那么多了。
那就不要去計較以后會怎樣了。
去回應她們的情感。
去接納她們的溫柔。
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西園寺彌奈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她歪著頭,靜靜地看著桐生和介的睡顏。
平時那總是透著一股疏離和壓迫感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開來。
看起來,居然有點像個毫無防備的大男孩。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然后,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桐生和介的身體放平,讓他好好地躺在榻榻米上。
接著,她又去拉開壁櫥的門。
從里面抱出被子,小心地蓋在他的身上,把邊邊角角都掖好。
做完這一切。
西園寺彌奈擦了擦額頭的汗。
“真是的,喝這么多?!?/p>
她小聲埋怨了一句,語氣里卻全是綿軟。
西園寺彌奈站起身,準備把臉盆里的水倒掉,順便把矮桌收拾一下。
也是在這時。
她才注意到桌上放著個明黃色的袋子,上面印著可愛的香蕉圖案,還系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東京香蕉”。
西園寺彌奈愣了一下。
在他臨行前的晚上,桐生醫生在她的公寓里吃著咖喱飯,他答應過,會給她帶伴手禮的。
他確實帶回來了。
可是……
他明明在去居酒屋聚餐之前,就已經回過一次公寓了。
他卻把東西放在了家里。
她明明一整天都在家的。
自從上次頂撞了吉野系長之后,她就已經沒有工作了。
“明明說好了的……”
她眼眶有些紅,嘟囔了一句。
但又刻意壓著聲音,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突如其來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樣把她包裹。
或許……
在桐生醫生的心里,自己只是一個需要偶爾施舍一點善意的小透明鄰居吧。
“西園寺,你不能這么貪心的?!?/p>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桐生醫生那么忙,能記住買伴手禮就已經很好了?!?/p>
“怎么能怪他沒有第一時間給你呢?!?/p>
她吸了吸鼻子。
把臉盆端進浴室,洗干凈,放回原處。
走到玄關。
伸手按下了墻上的開關。
房間里頓時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勉強照亮了榻榻米的輪廓。
“晚安,桐生醫生?!?/p>
她對著那個熟睡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
夜深了。
前橋市的風依然在吹著。
卻似乎少了幾分寒意,多了幾分春天的溫柔。
十來分鐘后。
302室那虛掩著的房門,再次被推開。
桐生和介睡得很沉。
去而復返的西園寺彌奈,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脫下鞋子,踩著襪子輕聲走近。
她走到矮桌前。
將手里的深綠色小玻璃瓶放下。
Solmac。
這是一款非常出名的胃腸藥,專門用來對付宿醉和飲酒過量。
不過,價格可不便宜。
一小瓶就要好幾百円。
對于每個月都要精打細算、還要給老家寄錢的西園寺彌奈來說,這絕對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接著,她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粉色的便簽,壓在下面。
【桐生醫生:】
【這個Solmac,雖然是非常非???,但用來解酒也是真的非常非常好用!】
【請、務、必、全、部、喝、光!】
這是她剛才在自己房間里寫好的。
西園寺彌奈站起身來。
借著月光,又看了一眼榻榻米上熟睡的桐生和介。
他睡得很安穩,眉頭微微舒展。
“笨蛋醫生。”
西園寺彌奈終于還是沒忍住,沖著空氣揮了揮小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