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慕昕不想秦陌離開,她在病床上喊哥哥,秦陌沒理睬。
我跟著秦陌,他導航了寧家老宅,可我家沒人,晚上他又抽什么風呢?
他一路超速,好幾次我都怕路人被撞,精神看著并不正常,嘴里念念叨叨著。
我被葬在距離老宅二十多公里的山上,沒人帶路他是找不到的,尤其此刻天已晚。
途中,他電話響過很多次,他都沒有接。
涼城的秋天比江城還要冷一些,秦陌出來得匆忙,只穿了件薄大衣,從車上下來后,他打了個幾個噴嚏,弓腰,手環在胸前,往村子里走。
村里的道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路燈,只能照見方寸之間的路,路兩側都是田,抬眼漆黑一片。
我活著的時候,最怕一個人走夜路,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
那時在江城,我和秦陌吵架,離家出走,躲在深夜的公園里,他明知道我很怕黑,卻從沒出來找過我。
他知道我一個人堅持不了多久,便會乖乖回去。
我始終被他拿捏著,現在我是鬼魂,我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反而是他,時不時地往后看一眼,幾次后拔腿就往老宅的方向跑。
他怕了。
氣喘吁吁停下來,秦陌撐著墻壁想到了我。
“淺淺,你晚上一個人出去的時候也這樣害怕么?”
回答他的只有巷子里的風聲。
他來無人的老宅做什么呢?
歇了片刻,我見他往亮著燈的鄰居家走去,他問他們我被葬在哪里。
鄰居并不知道,只說村子里的人大多葬在村口北面的墓地,出了村左轉兩三公里便能看到。
誰晚上上山掃墓呢,鄰居勸他天亮了再去那里。
秦陌謝過鄰居,在車子里坐了挺久,我估計他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其實我以前也是怕鬼的,可當我自己變成鬼魂后,才知道人比鬼更恐怖。
最終他去了鄰居指的那片墓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死后沒多久,只有我的靈魂還沒消散,墓園里,我沒遇到其他鬼魂。
秦陌到了后,沒有進去,他看到守墓人的值班室,敲門。
在守墓人面前求了很久,那人見他可憐,答應讓他暫住一宿,次日一早再進墓園。
陸夏薇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最后秦陌索性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凌晨,陸夏薇和秦朗一起殺過來了。
一定是梁慕昕告訴了她我家的地址。
秦陌剛躺下就被薅了起來。
守墓人被對方來勢洶洶的樣子嚇得不知所措,緩了會兒還是站出來勸說,但陸夏薇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秦朗第一次動手打兒子,我雖然不會被傷到,依然本能地飄到了屋頂躲著。
陸夏薇揪著秦陌指責,問他半夜來墓地是不是不要命了。
“秦陌,寧時淺給你吃了什么迷魂藥?昕昕還在醫院躺著,你不照顧她,半夜跑來上墳。”
“你放不下寧時淺,不是更應該珍惜昕昕嗎?也許昕昕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轉世。”
你才投胎到梁慕昕肚子里呢!
提到孩子轉世,秦陌掙脫出去,他沖向墓地。
此刻的他是感覺不到害怕的吧。
山路又黑又窄,我跟著,彎彎繞繞,他跑得累了,找了個灌木叢。
陸夏薇他們沒跟上。
墓園入口處,他們大聲喊著秦陌的名字,可卻沒往前一步。
虧心事做多了,怕鬼吧,哪怕他們的兒子已經跑到了墓園中。
守墓人說,這山不危險,天亮后人很好找。
我聽到陸夏薇說報警,秦朗制止,怕半夜警察出動驚擾村民,被拍了去,造成不好的影響。
他們在山下等著。
秦陌凍得瑟瑟發抖,他往樹葉深處鉆。
躲了很久沒聽到山下有人上來,他從樹叢中出來,守墓人告訴他,不記得我的名字,但最近幾個月去世的人都在西南角。
他借著手機的光尋找我的墓地。
我不在這里啊,怎么可能找到。
最后秦陌停在一處空白墓碑處:“淺淺,這是你的墓地嗎?媽怕我找到你,連字都沒刻。”
我記得他去查心臟腫瘤時,醫生說過,心臟就像水泵,向人體送血,難道血沒被送上腦子,腦子短路了?
無字墓碑前,什么都沒有。
我剛去世不久,我媽和子怡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供奉呢?
秦陌抱著墓碑哭。
我提醒自己不要心軟,縱然他腸子悔青了,也是活該。
幸好我是鬼,不然一定被墓地深夜傳出哭聲嚇到。
大概怕哭聲太大會被聽見,他捂著嘴巴。
“淺淺,昕昕有了我的孩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喝醉了。”
“本來我想求你帶走這個孩子,媽說得對,萬一是你轉世。”
他說他從不曾愛過梁慕昕,又怕孩子是我轉世,所以他不能讓梁慕昕拿掉孩子。
就算我轉世,亡妻變成孩子,不膈應么?
“淺淺,我本來已經不想活了,謝謝你把一個小生命帶到我面前,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活著的時候是很愛他,可我死后已經清醒了啊,是誰給他的自信,讓他認為我死后都在為他考慮?
他在無名墓前哭著回憶我們的過往。
我為他做過很多事,好多我自己都忘記了,此刻從他嘴里說出來,我才發現,我居然愛得那么卑微。
我心疼地抱了抱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陌開始用頭撞墓碑:“老婆,該怎樣才能換你回來?”
之前幾次他說后悔,都是后悔最愛他的人沒了,說我對他的愛無人可替,今天他終于反省起了自己。
“如果你能回來,我的腎給你,以后我都會好好愛你,我們之間再無別人。”
“老婆,是我對你不夠好,我真的很后悔簽字。”
“梁慕昕的命又怎么能跟你比。”
“我知道她裝可憐。”
“老婆,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那時你怎么不告訴我呢?”
……
我告訴了啊,你不信我,所以后來我再也不說了。
我跟著哭了,不是哭他深情,而是哭我在秦家所受的委屈被他看到了。
我發現,我的身體又消失了一些。
下半夜,秦陌累得睡了過去,清早他被凍醒,睜開眼睛正被人抬著下山。
他還要上去,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傳來:“你哭錯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