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小女孩指的是她,路朝夕知道。
可她記不起來自己曾經說過什么,能讓他記恨這么多年。
她犯錯了,童言怎么會無忌呢?
聽的人是真實受到傷害了。
等紅燈的間隙,路朝夕剛要張嘴就聽萬宴輕快的聲音響起。
他扭過頭釋然笑道:“現在我愛上了長大的小女孩,和她相比,自尊其實也沒那么重要。”
小女孩長大后為他做了許多不顧自尊任人嘲笑的事。
他裝作看不到,耐不住腦子好,全都記得。
路朝夕心緒復雜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他看著她,她看著窗外。
這份沉默一直持續到下車。
這是路朝夕第一次來萬宴父親的墓園,以前她也賴著他帶自己來,他都冷著臉拒絕。
墓園很普通,路朝夕以為萬宴有能力了會給他父親遷墓,結果沒有。
看來萬宴是恨他父親的。
他父親的墓碑上面連照片都沒有。
路朝夕在萬宴身后,盯著他蹲下擦墓碑的背影。
沉重的氣氛中她主動開口問:“你還記得你爸的樣子嗎?”
萬宴擦墓碑的手未停,“很模糊了,他的照片全都被我媽燒了,我要用點力氣才能想起來他滿臉青茬的樣子。”
路朝夕還是疑惑,“其實我不懂,你爸爸為什么一喝酒就打你?”
此時萬宴手下的動作一頓,臉色隨之陰霾。
他總不能告訴她,其實他的親生父親另有其人,他是流著上等人血液下賤命運的野種。
他的存在不僅日日夜夜讓他父親備受折磨、還讓路現卿睡不安穩。
他是個錯誤的存在。
人人都因為他的出生家宅不寧。
萬宴定住心神,故作輕松地站起來,“父親打兒子還要理由嗎?開心了打不開心也打,打是獎勵,總比殺了我好吧。”
他自認為苦澀被自己隱藏很好,其實笑里全是漏洞。
這一刻,望著他自嘲故作不在意的樣子,路朝夕依然會習慣性地心疼。
她雙手抬起想要擁抱他,下一秒清醒彼此的身份不配做這么溫柔的舉動。
她隨即又放下了手,尷尬地踢了踢腳下的草,“你恨他嗎?”
萬宴擦干凈手,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碎發,聲音穩重,“他都死了,還恨什么。”
是啊,人都死了,再怨恨又有什么用。
路朝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萬宴的眼神突然變得深沉,“路朝夕,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不會恨我?”
路朝夕深呼吸,“不,你死了我照樣恨你。”
他是死是活、存在或不存在,她都恨。
誰叫他是萬宴呢。
萬宴刻意背對著她,半跪在墓碑旁徒手挖土,“恨我,很傷身體的路朝夕。”
她看不見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語調也同樣沒有情緒,仿佛是在勸她,也許警告的意味更多一點。
以往路朝夕肯定會變得劍拔弩張,說什么都要在嘴皮子這項技巧上贏過他,所謂人爭一口氣。
自從她恢復記憶以來對他就一直是一碰即炸毛的反應。
但這次路朝夕卻罕見的沒有和萬宴吵。
她返回停車的地方從后備箱翻找到一個小鐵鍬,然后打開副駕駛車門把自己的包拿上。
包里有水,她想把他手上的泥土沖洗干凈。
再回到墓地,萬宴已經把套著袋子的證據挖了出來,他自己則大大咧咧地坐在泥地上。
見路朝夕回來,萬宴仰頭看向她。
西下的太陽拉長了路朝夕的影子,正好罩住他。
萬宴雙手并攏做出一個等待被拷的姿勢,“我把證據都擺在你面前,抓捕我吧路朝夕。”
路朝夕淡笑著扔掉鐵鍬,從包里拿出一瓶水澆在他沾滿泥土的手上。
“你以為我不想?只是杉城奈何不了你而已,總有一天我會逃出去,把你繩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