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道北門一帶,砂石路變成一棱棱的,俗稱“搓衣板路”,人和車都抖得生不如死。好容易抖出了北門,發現門外的路況更糟。
以至于小房車一到了墩服務區,就安營扎寨,足足休息了兩天。
姜南做完后期,剪好視頻,收到了一千六百元的巨款。回想起大海道里那些帶著全套裝置,陪顧客上下折騰的真·旅拍攝影師,著實感嘆生活不易,做好生活的記錄者更不容易。
她把這點感慨和一小段雅丹日出的視頻發上網,果然很快又有陌生小號跳出評論區,又是那種夾帶了各種術語的惡劣語氣。
看來周游最近挺閑。
這么想著,她才愕然發覺,自己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去窺探那個賬號。仿佛周游的成功與否,已經不能再刺激到她。
再看看自己這個賬號,流量依然少得可憐。她很喜歡的幾張照片下面,也只有寥寥幾句鼓勵,或是問這么美麗的景色是在哪里,能不能推薦自駕路線。
從前的她會半遮半掩地回答兩句,重點是說明自己即將發布更詳盡的攻略,請保持關注。或者“關注+私信,解鎖更多信息。”
有時候還會上小號,委婉地提醒對方“白嫖”是不道德的,“博主花自己的錢,流自己的汗,為大家提供了第一手的旅游資訊,關注、收藏、點贊三連只是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
為什么不用大號?
因為即便白嫖也算瀏覽量,非但不能趕客,還要善于利用對方營造自己的美好形象。
至于那些會敗壞形象的惡評,當然是趕緊刪除并拉黑。
這都是她從前的日常,也是網紅博主的基本操作。
現在看來,挺沒意思的。
她挑了些有必要回答的問題,認認真真答了,沒有后續廣告,也不會提醒對方關注再點個小心心。就像在路上,在大漠里,如果有人來問,她會做的那樣。
那些惡評也直接嗆回去:“我喜歡,我覺得很好,這不是失焦,我當時的思路是……”
姜南是早就想這么對待周游,沒想到這種直截了當還會吸引其他默默旁觀的人。還真有人和她討論起來,對畫面的處理,對場景的理解,光圈是不是換個更合適……水平層次不齊,但只要是討論,就能讓她有所獲益。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
一開始這么做時,她只是剛剪完一堆花絮,心里羨慕那群大學生的自我放飛。
也是想到了臨別時溫雅給自己的那個擁抱。
“從前周先生的Miss南是我的偶像,我總希望能像她那樣幸福。”溫雅說,“你不像Miss南,但是我很喜歡你。”
小房車蔫巴巴繼續趕路。
越朝西行,天氣越炎熱,國道兩邊的綠色也越發濃郁起來。她們甚至在路邊就看見了在哈密時沒能親眼一睹的哈密瓜田。
五月底還不是哈密瓜成熟的季節,瓜田里盡是開枝散葉的青綠瓜苗,偶爾能看見吐露花蕊的小黃花。
其實平時也未必有多愛吃,但路過產地吃不到就難免遺憾。姜南羨慕地問倪女士,當年在新疆是不是西瓜、哈密瓜吃了個飽。
倪女士只是搖頭:“哈密瓜在那時候可是個金貴玩意兒。我們只聽說有地方在種這種特別甜的‘黃金瓜’,種好了出口給國家賺外匯。”
她想了想,又說有一年建軍節,場部獎勵了連隊幾個哈密瓜,是兄弟團場的勞動果實。她在鐵姑娘班,是積極分子,本原本是一定能分到瓜的。可惜當時她請假出去了,天氣又熱,切開的瓜根本放不住。
“什么要緊事,比吃金瓜還重要?”姜南隨口問。
倪女士瞇起眼,忽而神情茫然:“不記得了……不過一定是好事情,交關好的那種。”
姜南懷疑地看向她:“你明明都不記得。”
倪女士拍拍胸口,理直氣壯:“我心里頭有這樣的感覺。”
快到吐峪溝附近時,她們終于吃上了新疆的哈密瓜。
兩個維吾爾族小孩在路邊支了個小攤,攤上切開一個瓜,地下擺了三四個瓜,就這么沉默地坐在熱浪滾滾的國道邊守瓜待客。
“這么早就有瓜熟了?”姜南驚奇地把車停下。
“熟的,熟透了!”年紀大一點的男孩說,“我哥哥種的瓜,品種不一樣,比別的瓜熟得早兩個月!”
“甜不甜?”
小孩刷的抽出刀,切了一牙遞給她:“甜不甜你嘗嘛,不甜不要錢!”
姜南淺淺咬了一口,的確挺甜的,就是被太陽烘得熱乎乎,少了期待的水靈。問了下價格,一公斤只要十塊錢。當下打包一只最大的,放進小房車的冰箱冷藏。
她們慢吞吞把車開下國道,拐進鄉間小路,試圖找一個不那么暴曬的地方午休。路兩邊卻全是綠油油的瓜田。
后來還是承蒙一位在瓜田里干活的老人好心,邀請她們去他家的葡萄架下休息,順便品嘗維吾爾族的家常便飯。
口頭說是便飯,老爺子款待得卻非常豪邁。一來就倒上了奶茶,擺上了兩種馕和至少四五種糕點,還有被井水湃得沁涼的桑葚和杏子。正餐是一大碗羊肉拉條子,配上涼拌的皮牙子,吃得熱汗淋漓,再被風吹得全身舒坦。
姜南同倪女士交換了個眼神,便去小房車上把哈密瓜抱下來。
冷藏了有兩個鐘頭的瓜,抱在懷里涼絲絲的,正好同大爺一家分享。
大爺一見金色的瓜皮,聲音拔了個八度:“這瓜,你們哪里買的?”
“剛過吐峪溝的路邊,說是早熟品種,一起嘗嘗?”姜南看了眼大爺的瓜田,一片青綠,顯然不是同個品種。
“這瓜,不好!”大爺繃起臉才說一句,就被大媽撞了一下。
大媽打著手勢,嘰里咕嚕沖他嚷了幾句,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刀遞給姜南。
手起刀落,瓜分八牙,剛好分給她們和大爺全家。
姜南咬一口,是甜的呀,水分也足。
旁邊捧著瓜的小娃娃卻邊啃邊搖頭:“這瓜不甜,沒有爺爺的瓜甜。”
看那皺巴巴的小臉和努力勁頭,真不是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