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氣勢洶洶找到小房車時,倪女士正坐在駕駛座上發呆。
重重踩踏碎石的聲音,都沒能讓她朝窗外看一眼。
于是姜南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跳上副駕。
“無證駕駛是違法的!”
她重重甩上車門,倪女士這才遲鈍地扭頭看過來,目光驚愕又呆滯,似是剛從夢中驚醒,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是你呀。”
“對,是我。”姜南冷笑,“不是你的古麗。”
“我的古麗……”老人目光閃爍,四下飄忽,躲著姜南咄咄逼人的視線,“我該走了,古麗她在等我。”
“你的古麗沒有在吐魯番接你,也沒有在這里。”姜南盯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古麗根本不會來,她根本不想見你。說句實話很難嗎?”
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質問,卻忍不住鼻頭泛酸:“我們一起走了上千公里,經歷了那么多事,我以為……至少不用這樣騙我。”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小空調呼呼吹著涼風。
良久之后,倪女士說:“你也騙了我。”
手指朝車窗上指了指,是曾經架過運動相機的位置。
“你一直講,攝像頭沒有開。攝像頭沒有開,你晚上偷偷做的那些視頻是哪里來的?”
姜南怔了怔,艱難辯解:“我們一開始講好的,可以拍一些日常鏡頭。”
“你也講過,要錄像會事先同我同打招呼。”
“每次先同你打招呼,你就表現得很不自然,拍出來的鏡頭根本用不了。”
“理由隨便你找咯。”
“你不樂意當時就直說啊。”
“能說啥?你一個月干不了兩件正經事,就指望這個賺錢。我還能讓你餓死?”
“……我感動死了。”姜南咬牙切齒。
“反正你騙了我。”倪女士把頭扭向一邊。
兩個人各自盯著窗外的戈壁安靜了一會兒。姜南深吸口氣:“行吧,我騙了你,我的錯。你也騙了我,我們又扯平了。然后呢?”
她拿出手機:“我可以報警有人無證駕駛了嗎?”
一起走了一千多公里,她從沒聽老太太罵過冊那,現在聽到了。
老太太還罵了一堆她根本聽不懂的滬語。反正聽不懂,她就面無表情地聽著,只當空調雜音。等老太太喘著氣,罵不出詞了,她才拿起中控臺的保溫杯,親切地遞過去:
“所以你和古麗到底怎么回事?”
倪女士靠著椅背干咳了兩聲,眼里突然滾下淚來:“古麗在等我,真的,是我找不到她了。”
七十四歲的老人,突然就委屈成了孩子:“我的古麗,找不到了。”
姜南皺眉,想起醫生曾經提醒過,老人有腦梗病史,又受到高反缺氧影響,可能會陷入譫妄狀態,出現認知力和記憶力受損的情況。
“你還記得古麗住在哪里嗎?”她伸手輕拍老人后背,“你和古麗最后一次聯系是在什么時候?”
“古麗,古麗當然是和她爸爸在一起。”倪女士回答道,眼里一片茫然,“具體哪里想不起來了。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
她曲指敲了敲太陽穴:“我這里得過毛病,只記得我去過新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上海的。我記得徐根娣,記得趙寶鈴,還記得許多人。記得我們一起開荒,一起唱歌。很多事情,像放電影那樣,一段段的,中間又少了很多段。他們也從來不同我講。”
“他們?”
“我家里人。姆媽在的時候,誰都不會提新疆。我也不提,一提從前去新疆,老太太就抹眼淚。”
倪女士取下眼鏡,緩緩擦拭:“十年前生了一場病,倒把從前忘記的一些事情又想起來了。古麗和她爸爸也想起來了,我知道他們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就想再等等吧,等把我姆媽送走了,就來新疆找他們。”
剛擦拭好的鏡片,又蒙上了水汽。她隔著霧氣看著窗外,喃喃低語:“年輕的時候去新疆,惹姆媽傷心了一輩子,老了總不能再讓她傷心。人這一生也是沒辦法。”
前年夏天把將近百歲的老人送走后,倪女士就開始準備新疆之行。她不記得任何地址和電話號碼,也聯系不上舊日戰友,只能跟隨自己的記憶來到吐魯番。
“吐魯番我記得的。從上海坐火車到蘭州,換一趟車,到哈密再換一趟車到吐魯番,就是這個大河沿車站沒錯。火車是天快黑的時候到的,一下車是就好大的風,瞇著眼睛怎么都找不到營房。”
現在她瞇著眼睛,窗外是陽光照著滿地碎石。她卻堅信這里就是當初的營房。
“大家排著隊穿過鐵路,朝南走啊走,走到腿酸了,就看見帳篷了。”
十五歲的倪愛蓮只在電影里見過帳篷,想著第一次住帳篷還挺興奮。身邊卻陸續響起了抽抽嗒嗒的哭泣聲。徐根娣也很紅了眼圈:“晚上我們睡著了,帳篷被風走了怎么辦?會凍死人的。”
“不要怕。”趙寶鈴說,“睡覺前我們用背包壓住帳篷邊,保證吹不走。”
分好帳篷,放好行李,就有個黑面孔的老兵來領他們去食堂吃飯。食堂是兩間干泥巴壘起來的土房子,里面打了一圈倪愛蓮從沒見過的大灶。灶火熊熊,一口大鐵鍋里是米飯,一口大鐵鍋里土豆燒白菜。
沒有桌椅,一人打滿一飯盒就沿著墻根蹲著吃,或者回自己帳篷吃。米飯很硬,菜很咸。倪愛蓮瞧見不只一個人偷偷把飯菜倒掉,有的還狡猾地用腳劃拉石子蓋上。
老兵發現了,沒去向指導員打小報告,只是把抓現行那位的飯菜倒進自己的飯盒。
“報到第一天才有大米飯吃,他說,這是給新兵的優待。我們就說,知道呀,來新疆都是吃馕,喝牛奶。”倪女士笑著搖搖頭,眼神又迷茫起來,“你看,這些我統統記得,怎么就是找不到我的古麗呢?”
姜南想了想:“帳篷不能長住,說不定這里只是一個臨時接待的地方。你們后來是不是又坐車去哪里了?”
“坐車?”倪女士陷入回憶,“我們坐過卡車,軍綠色的解放卡車,敞篷的。幾十號人坐在后面,行李就墊在下面當板凳。我們在車上唱歌,中華兒女志在四方……可是我不知道坐車去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坐的車。”
“這里……”她悲傷地敲打著太陽穴,“一段段的,我不知道哪些在前,哪些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