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
姜南知道,上海老太太愛吃魚,不過沿途就沒機會吃魚。烏魯木齊和庫爾勒都有淡水魚賣,她提議過買幾條丟冰箱里,倪女士又嫌棄凍魚不夠鮮,不如不吃。
她看著眼前緩緩流淌的河水,一把抓住老太太:“可別告訴我你要下河抓魚。”
倪女士笑起來,摘下老花鏡:“去換身耐臟的衣服,帶你長長見識。”
小房車停靠的露營地,離河邊蘆葦蕩還有一段距離。倪女士說這是安全期間,面前這條河不是塔里木河,只是往年塔里木河發大水時沖出來的支流。
“我們都跟著老鄉叫干溝,因為枯水期河道就會露出來。你看——”倪女士指著水下,兩棵胡楊樹靜靜地沉在那里,保持著被淹沒前的虬姿。
她撿起塊碎石丟下去,嘩啦啦的水聲里,數尾魚影從沉沒的胡楊中躥出。最驚慌的幾條甚至躍出水面,鱗片在陽光下炸出金色的火星。轉眼又啪嗒落回水里,蕩起一圈圈漣漪。
“看見沒?大鯉魚。每年塔里木河發大水,都能帶來不少魚。”倪女士忽而嘆氣,“這個鯉魚,沒準還是當年我們從河南引來的魚種。”
漣漪漫上長滿鹽蓬的河岸,姜南抬起腳,小心回避濕潤的泥灘:“這水至少十幾米深,我們沒有釣魚竿也沒有漁網,還是算了。”
“戇小囡,有干溝當然就有淺灣。”倪女士手搭涼棚,東張西望片刻就有了判斷,“跟我來。”
姜南拎著桶跟在她身后,時不時還要伸手替老太太穩一穩:“還是算了,這里根本就沒有路。”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倪女士撥開擋道的紅柳枝,“我同你講啊,當年我們在團場,口糧都是定量的。平時一人一個苞谷饃,一份素菜。想喝個粥啊糊糊,吃個搟面條什么的,都要等炊事班改善伙食。葷腥更是節假日才能見,殺一頭羊全連隊都要敲飯盒。”
十五歲的倪愛蓮年紀小,個頭小,加上從小沒吃過什么苦,挑嘴得很。到了這樣艱苦的環境,再倔強的性格,也抵不住餓肚子的痛苦。家里帶來的點心糖果吃完以后,生病就成了她最開心的事。
“生病好,病了就可以申請病號飯吃。醫務室開條子,連長審批簽字,想吃粥也可以,想吃面條也可以,還能喝肉湯。”
于是這些餓綠了眼珠子的年輕人,無師自通地開始了漁獵生涯。
“那時候應該是在修水利,就在塔里木河邊上,也是這樣的干溝濕地。也不曉得是誰發現水里有魚,還是大魚。哪個都沒公開嚷嚷,私底下都曉得了。平時都講不能同老百姓爭利,有人打了黃羊來吃都會挨批評。捉魚就不會犯錯誤,因為老鄉他們都不吃魚。”
說話間,她們已經找到了一處淺水灣。岸邊的水只能沒過腳踝,最深處大約也就到姜南的腰部。
“這種水槽貓咪的地方,最能藏魚。”倪女士脫了鞋,把褲腿卷到膝蓋上,興致勃勃下水,果然驚起一群小魚。
“看好了,當年我們就這么摸魚。”老太太揉碎了一小塊馕,拋灑在水面上。她慢慢彎下腰,十指張開成簸箕狀,輕輕插進水面。水流從她指縫漏過,忽而閃現幾道細小的黑影。
嘩啦一聲,倪女士雙手捧起,一尾寸把長的小魚在她掌中撲騰。不等姜南驚喜出聲,銀白的肚皮一翻,從空中劃出道弧線墜入水面。
“哎,手生了。”倪女士懊惱地甩著滿手水珠,“當年我這么一抓,一摳,兩三斤的魚都能捉起來。”
“我來試試。”姜南小心翼翼踩入水中。
河水被太陽曬得溫熱,輕輕拍打著她的小腿肚。淤泥從腳趾縫中鉆出來,像滑膩的小蛇扭動,很新奇,卻并不讓她討厭。
她學著倪女士的模樣把手探入水中,防曬衣的下擺浸在水里,隨著波紋輕擺。
忽而銀光一閃,她猛地包抄過去。
魚是半點沒摸到,膝蓋磕在河底淤泥上,水花濺了滿臉。睜開眼時,姜南看著自己扭曲的倒影,同倪女士一起放聲大笑起來。遠處蘆葦叢里的水鳥又被驚上了半天。
“悠著點,你當是和犯罪分子搏斗呀?”老太太扔來拇指大一塊馕渣,“試試夾在手里,等魚自己來啄。”
姜南把囊渣夾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靜靜等著。陽光穿透水面,在她手背投下游動的光斑。幾條柳葉似的小魚忽然聚過來,圍著她的手翕動啄食。涼絲絲,癢酥酥,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她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朝水下抄去——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魚身,魚群便箭一般射向遠處。
“再來!”倪女士給她演示,“小魚就不要直接去捉,要離遠一點從底下抄起來。”
然而她的演示也未成功,只換來姜南的大聲嘲笑。
老太太又失敗了兩次,氣鼓鼓地在岸邊坐下:“這里的魚不行。想當年,我們那條河擠滿了魚,都不怕人的,隨隨便便就能加個餐。”
她講那時候半夜去摸魚,徐根娣餓昏了頭直接朝水里撲。“棉襖吸了水,沉得像秤砣,救上來的時候,不得了,衣兜里裝了魚。再抖一抖,棉襖底下又掉出幾條魚。那一晚捉的魚熬了三大鍋,香得鍋蓋都捂不住,連長聞著味就找來了。”
姜南也上岸了,毫無形象地倒在鹽蓬里。被太陽從頭到腳熨得舒舒服服,甚至打了個呵欠。
“然后呢?連長發現了不批評你們?”
“連長是個好人,發現了也不吭聲,還讓炊事班給我們送了半包鹽。”倪女士深深嘆了口氣,“那個滋味鮮得來啊,這輩子我都忘不掉。”
姜南聽得津津有味,手機突然響了。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媽媽\"兩字,她皺皺眉,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疑片刻還是按下了。
“什么事?”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緊繃的語氣下還藏了一絲期待。
電話那頭還是熟悉的語調:“你弟說,你和那個男的拆伙了?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告訴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