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邊吃邊聊,吃完兩個老人都乏了。徐英華在干女兒家有自己的房間,拉著倪女士一起午睡。劉姐兩口子還有活要忙,丟下一句“水果、干果都有,你們自便”,就把姜南和霍雁行留下了。
坐在棗樹下,姜南看向霍雁行:“你們新疆人都這么……不見外的?”
她沒有朋友,只有按社交屬性分門別類的同學、同事、同行、攝友……在她的理解中,倪女士與徐英華是同學疊加同事的互助關系,因為艱苦環境而倍顯珍貴。就像一杯清水在沙漠里價抵千金。
但離開沙漠,清水只是清水。她們已經不需要手挽手對抗風沙和鹽堿。再怎么親密的友誼,斷聯幾十年后也足以褪色。姜南畢業才幾年,開個同學會已經無話可說??蛇@兩老太太不僅能隔著歲月認出彼此,相互傾訴打趣毫無隔閡,熟絡得就像她們從未分開。
連帶著,連她和霍雁行這兩個“外人”也跟著成了“自己人”。
姜南羨慕,姜南不解。
霍雁行笑笑:“他們是親戚,你和老太太也是親戚?!?/p>
這話聽得姜南莫名舒坦,嘴上卻要反駁:“我看是你們新疆太大了,出了城市就是戈壁和沙漠,有時候開車走個幾百公里都看不見一個活物。所以遇見人就開心?!?/p>
霍雁行頷首:“的確,能遇見就是好緣分,需要珍惜?!?/p>
姜南只覺得陽光曬在臉上熱辣辣的,連忙低頭撥弄相機。今天總算拍到了好素材,可以發出去匯報尋親喜訊。
她整理照片的時候,霍雁行靜靜坐在一旁,有一下沒一下拋甩著他的小刀。刀鞘上鑲工精美的寶石,在陽光下熠耀生輝。
“徐阿婆講故事時,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姜南盡量讓自己的提問顯得漫不經心。
小刀落入掌心,被手指虛虛攏住?;粞阈谢卮鸬溃骸皼]什么。”
姜南斜睨過去,他才投降般聳聳肩:“我是在團場長大的,小時候特別向往大海?!?/p>
內高班把他送到北京的第一年,他見到了大海。十幾年前從北京回南疆,路上來回就要兩周時間,所以寒假是回不了家的。那時候他也并不戀家,就近選擇了一個海濱城市,去朝覲夢想中的大海。
初見大海的心潮澎湃很快被海風吹散。十六歲的少年坐在石頭上看海,心里想的卻是同樣遼闊的戈壁和沙漠。
“那時候家里都希望我留在內地,我也是這么打算的。直到看見海,發現現實中的海和想象的不太一樣?!被粞阈谐谅曊f,“可能每個新疆人在內地都會有類似的經歷,然后才能確定自己適合的地方。”
“能找到適合的地方是件好事?!苯嫌行┝w慕,也有些惘然。過去她求學和工作只圖逃離家庭,后來旅行即生活,不斷輾轉,在哪里都是陌生人。
這時候腳步聲輕響,徐英華走出屋子,朝兩人笑笑:“愛蓮睡了。我有幾句話,伐曉得方便不方便問。”
果然,倪女士的姿態凹得再好,也沒瞞過她的老朋友。
“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怎么想到回新疆來看看,她只同我打馬虎眼。這個人從前也是這樣,小事情愛撒嬌愛哭鼻子,真攤上大事咬碎牙還笑嘻嘻。你們是好孩子,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姜南吃驚地擰起眉毛。
之前倪女士一直沒提古麗,她以為只是老太太好面子,不愿意當著劉姐兩口子說,尤其是在別人干媽干女兒親親熱熱的時候。
她遲疑著開口:“你知道古麗在哪里嗎?”
“古麗?哪個古麗?”徐英華茫然,“我的結對親戚里有好幾個古麗,你打聽她們做啥?”
姜南心朝下一沉,繼續道:“倪女士的女兒古麗。她回上海以后,古麗應該和她爸爸留在了七團?!?/p>
“什么女兒?愛蓮哪來的女兒?”徐英華越發茫然,“小姑娘你搞錯了,愛蓮在連隊的時候對象都沒有一個,怎么可能會有女兒。”
“倪女士這趟來新疆就是要找她女兒,古麗這個名字是她親口說的?!?/p>
“不可能!”徐英華搖頭,“你們年輕人不曉得,來兵團的頭三年有紀律,禁止大家談朋友,發現了是要吃處分的?!?/p>
老太太說,當時來的支邊青年絕大多數是初中生、高中生,小的十四五歲,大的也不滿二十,這條禁令也是出于保護。不僅兵團老職工不許和支邊青年談朋友,支邊青年內部談也不行,算是作風問題。
她們連隊有個排長,本來是先進分子,就是和手下的上海女青年好上了,被人發現摟摟抱抱打小報告,直接撤銷排長職務。
徐英華嘆了口氣又說:“我們一起從上海來的,還有一對。不是學生,是高中畢業的待業青年,年紀比我們大好幾歲,來新疆以前就好上了。家里面反對他們在一起,他們就來新疆,想著到新疆就能自己做主。來之前女孩就懷上了,到連隊以后申請結婚不批準。只能各自住在地窩子的宿舍里,生孩子,坐月子都是在地窩子里。做爸爸的也不能去管,最多每天拎桶水,打點柴,省口飯菜放在門口。一直拖到三年后才成家。”
“我們那時候看到這些事,心里怕都怕死了,怎么可能違反紀律?”
“有沒有可能偷偷談,一直沒被發現?”姜南想了想,“古麗的爸爸是誰,她一直沒有提過,可能就是因為當年沒能正式在一起。”
“不可能,我同她一個地窩子同吃同住,她談沒談朋友再清楚不過?!毙煊⑷A連連搖頭,卻突然“啊”了一聲。
姜南注意到她面色有異,連忙追問。
徐英華眼神閃了閃:“你說她女兒叫古麗?”
姜南點頭。
徐英華皺著眉沉吟半響:“我記起來了,當年的確有一個古麗??墒?,那孩子不可能是愛蓮生的?!?/p>
“那是誰的孩子?”
徐英華搖頭:“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個棄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