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的話夾槍帶棒,還帶著點中醫的專業埋汰人,噎得王德發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讓王德發,包括老蔫在內,都吃了一驚。
在鎮衛生院這樣的基層單位,對付領導的有效辦法之一,就是一個字——“鬧”。
鬧而有理,鬧則受益,幾乎是這些刺頭的金科玉律。
很多領導,恰恰怕鬧。
哪怕領導說得對,做得也端,一旦碰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主,基本也只有敗下陣來。
可沒料到,陳銘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院長,竟然如此老練,尤其面對王德發這樣的刺頭,“鬧”,沒點屁用。
王德發一咬牙,只好把“鬧”繼續下去。
“你…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我問你,紀委的人進院了,是不是你招來的?啊?姓陳的,你主持工作才幾天,就敢掀桌子?懂不懂規矩!”
他這“規矩”倆字剛出口,辦公室門外就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還有低沉的交談聲。
王德發臉色“唰”地一下,由豬肝色升級成了死人白。
他猛地扭頭,只見鎮紀委書記李衛國板著一張鐵面無私的臉,身后跟著兩個同樣表情嚴肅、穿著紀檢標配白襯衫黑西褲的年輕干部,那氣場,活脫脫三座黑塔堵門口了。
更讓王德發心驚的是,派出所副所長王大勇也跟在身后,警服筆挺,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戲。
“規矩?”
李衛國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子,一步跨進門,
“王德發同志,組織程序、黨紀國法,就是最大的規矩!”
他目光如電,掃過抖如篩糠的王德發,又落在剛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花白腦袋、滿臉淚痕的老蔫身上,
“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李…李書記?”王德發腿肚子開始轉筋,聲音都劈叉了,
“這…這是誤會…一定是有人誣告…”
“誣告?”李衛國冷笑一聲,
從公文包里“啪”地甩出一疊復印紙,雪花似的拍在陳銘的辦公桌上。
最上面一張赫然是某個醫療器械的采購清單,后面附著個讓人眼暈的回扣數字,
“采購回扣,證據確鑿!還有,”
他目光轉向老蔫,“這位老同志,你來說說,王主任要讓你干什么來著?嗯?”
老蔫被點名,嚇得又是一個哆嗦。
但看見陳銘沉穩鼓勵的眼神,和門口鐵塔一樣的王大勇,又想起老伴兒的藥錢,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猛地沖了上來。
他從桌子底下徹底爬出來,
也顧不上拍灰,指著王德發,用盡全身力氣,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憤怒,吼了出來:
“是他,就是他!王德發這個黑心肝的王八犢子,他逼俺往新來的艾絨里下毒粉,說撒了就給俺錢,不撒就整俺兒子,還拿俺拿過庫房枸杞說事。俺…俺差點就成罪人了啊!嗚嗚嗚…”
老蔫越說越激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嚎開了,活脫脫一副東北農村老娘們兒哭墳的架勢,
“俺滴老天爺啊…這心讓狗吃了啊…”
這悲憤交加、鄉土氣息濃郁的控訴,配上老蔫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和滿臉溝壑,戲劇效果直接拉滿。
一個紀檢干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趕緊低頭假裝咳嗽。
王大勇則干脆扭過臉,肩膀可疑地聳動。
王德發徹底傻了,
看著坐地上嚎啕的老蔫,
又看看桌上那疊要命的證據,
再看看李衛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和陳銘那副“你看我說啥來著”的淡定樣兒,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知道,完了,徹底完了。
別說主任的位子,這身皮肯定也保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要不是旁邊一個紀檢干部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差點直接給李衛國行個跪拜大禮。
“王德發,”李衛國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
“根據《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現決定對你采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組織調查。”
他一揮手,“帶走!”
兩個年輕紀檢干部一左一右,架著已經魂飛天外、腿腳不聽使喚的王德發就往外拖。
王德發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嘴里只會無意識地念叨:
“完了…全他媽完了…”
經過陳銘身邊時,陳銘忽然往前湊了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聲音里,帶著點悲天憫人的假慈悲:
“王主任,慢走啊。到了里頭,要是失眠多夢、心悸盜汗,記得跟管教說,讓他們給我捎個信兒,我給你開副安神的方子,保管比安定片好使,還不上癮。”
這話精準地捅在王德發最后一點神經上,
他喉嚨里“咯”地一聲怪響,腦袋一歪,真暈過去了。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老蔫壓抑的抽噎聲。
李衛國看向陳銘,嚴肅的表情緩和下來:
“陳院長,感謝院方的配合。后續還需要這位老同志和我們詳細談談。”
“沒問題,李書記。老蔫叔這是立功了!”
陳銘立刻表態,走過去把還在地上抽抽搭搭的老蔫扶起來,拍拍他肩膀,
“老蔫叔,別哭了,跟紀委同志去,有啥說啥。你老伴兒的藥錢,還有舉報獎金,包在我身上。回頭我親自授予你個‘衛生院護藥衛士’的錦旗。”
老蔫一聽“獎金”和“錦旗”,哭聲戛然而止,
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露出點又哭又笑的窘迫表情:
“真…真有獎金啊院長?那…那錦旗能…能換兩桶豆油不?”
這樸實又帶著點小算計的問話,終于讓辦公室里的氣氛徹底松弛下來,連李衛國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有,豆油管夠!”陳銘忍俊不禁,趕緊示意一個聞聲趕來的后勤科小伙,
“小劉,快,扶老蔫叔去洗把臉,然后帶他去紀委同志那兒,路上買瓶冰鎮汽水給老蔫叔壓壓驚,記我賬上。”
正在這時,李衛國的手機響了。
“是任書記,我先走了啊!”
李衛國對著陳銘示意了一下,邊走,邊接起手機。
“喂,任書記,對,小劉跟我說了,手頭剛忙完,我這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