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派出所，臨時羈押室門口。
周雨馨揉著剛才絆人時不小心磕到桌角的膝蓋，齜牙咧嘴地從小馬扎上站起來。
林小滿則抱著胳膊，像只護食的小貓，警惕地盯著輔警手里那個從她懷里“收繳”過去、沉甸甸的主機箱——那可是她的“戰利品”。
她對走進來的王大勇道：“王所，那個‘刀疤黃’吐干凈沒？到底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指使他們往死里黑我師父？”
這時她最關心的問題，所以，迫不及待地問，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王大勇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帶著大獲全勝的暢快：
“嘿，你以為只有你關心你師父的事兒啊？如果我不把這事兒整明白，我那被陳院長治好了多年風濕的老丈母娘，也饒不了我。”
“黃毛這孫子剛開始還嘴硬，說什么拿錢辦事、不問來路。結果你猜咋？我一拍桌子，說‘聚福樓那醬骨頭味兒挺正啊？連著三天，發票還寫著城管隊誤餐費，當老子瞎啊？’好家伙，那小子臉‘唰’就白了，跟刷了層膩子似的，立馬禿嚕了。”
他學著“刀疤黃”當時篩糠的樣子，活靈活現：“‘是…是城管隊馬隊的小舅子…給…給的錢！帖子內容都是他給的。說…說搞臭了陳院長，馬隊能升官…還能斷了陳院長什么‘東黃水模式’的念想…’”
“馬有財的小舅子？果然是這個王八蛋！”林小滿氣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說他總在衛生院門口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原來是憋了一肚子壞水。”
周雨馨的關注點卻在另一個方向，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學到了”的驚嘆：
“哇……王所，您這審訊技巧厲害啊！上來就拿醬骨頭說事，直擊要害，跟電影里似的。這招叫啥？‘美食攻心計’？”
王大勇被這小美女一臉崇拜地看著，老臉居然有點掛不住，咳嗽兩聲掩飾著得意：
“咳咳…沒啥沒啥，基層辦案，講究個接地氣。你跟他扯大道理沒用，得戳他肺管子。那醬骨頭發票，就是鐵證。任書記看了，當場就拍了桌子，罵馬有財是‘王八犢子’，下令一查到底。這回啊，馬有財那身城管皮，算是穿到頭嘍！”
“耶……太棒了！”林小滿高興地蹦了起來，差點撞到低矮的門框，“活該！讓他使壞，讓他指使人罵我師父。”
“行了行了，小姑奶奶，消停點。”王大勇趕緊搖手，一指那個主機箱，
“這鐵疙瘩里的東西，還有王記者拍的那些，”他朝旁邊一直安靜記錄的王思琪點點頭，“都是釘死他們的鐵證！你們仨，這回可是立功了！”
王思琪合上采訪本，撩了一下垂在額前的碎發，露出專業而溫和的笑容：
“王所長客氣了，配合執法，還原真相，是記者的職責。后續如果需要出鏡報道或者提供完整影像證據，我們臺里全力支持。”
她頓了頓，看向周雨馨裂成蜘蛛網的手機屏幕，語氣帶著點調侃，
“就是可惜了雨馨的手機，成了本次行動唯一的‘烈士’。”
周雨馨舉起她那屏幕慘不忍睹的ipone4，豪邁地一揮：
“沒事兒，為革命…啊不是，為正義犧牲，值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她眼珠一轉，狡黠地看向林小滿，“對吧小滿姐？你可是說過讓陳銘哥賠我最新款的哦？說話算話！”
周雨馨這樣做，明顯是將了林小滿一軍。
那意思，你不是跟你師父關系近嗎，那就證明跟我看看！
林小滿被這一噎，想起自己之前在網吧的豪言壯語，小臉微紅，嘴硬道：
“賠…賠就賠，師父他…他敢賴賬，我…我就罷工，不給他整理病歷了。”
這色厲內荏的小模樣，引得王思琪和王大勇都笑了起來。
“成，最新款，蘋果4，我作證。”
王大勇看熱鬧不嫌事大，拍著胸脯打包票，
“陳院長要是不賠，我替你們去要。他敢不給，我天天上衛生院查消防去，查到他給為止。”
這充滿東北式“威脅”的撐腰，讓三個女孩笑作一團。
……
東黃水鎮政府小食堂。
傍晚的余暉，給油膩膩的小食堂窗戶鍍了層金邊。
空氣里，彌漫著酸菜燉大骨頭和熗炒土豆絲的濃郁香氣，勾得人肚子里的饞蟲直鬧騰。
角落里一張掉了漆的四方桌前，氣氛卻有點微妙。
陳銘和任長河面對面坐著。
桌上沒酒，兩碗冒著尖兒的大米飯，一盆油汪汪的酸菜白肉血腸，一盤金黃酥脆的鍋包肉，還有一份蒜泥茄子。
任長河沒動筷子，拿起桌上一盒皺巴巴的紅梅煙，彈出一根叼上，卻沒點，
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捻著過濾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陳銘臉上，像在掂量一塊剛出土的璞玉。
“陳銘，”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點剛開完會的沙啞，卻沒了往日的客套疏離，
“馬有財，已被停職，造謠的事，縣紀委聯合咱們鎮紀委，開始全面調查。他那個小舅子，還有網吧里那幫造謠生事的貨，王大勇正鉚足了勁深挖，一個都跑不了。”
他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不僅是通報，更是一種姿態的正式宣告——他任長河，和陳銘坐一條板凳了。
陳銘心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嗡”地一聲，松了大半。
他拿起桌上那個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暖水瓶，給任長河面前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續上熱水，動作不卑不亢：
“辛苦任書記了。這幫蛀蟲不除，衛生院想搞好，難。”
“中醫融入醫改，是省里都掛號的試點，更是咱東黃水鎮老百姓以后能就近看上病，吃上放心藥、便宜藥的保障。根基不穩，啥好經都能給念歪了。”
他點出了要害，也點出了共同的利益。
“根基…哼！”任長河鼻腔里哼出一聲冷氣，帶著積壓已久的憋悶，
“我早就聽說，衛生院這些年，就是個爛泥塘。趙德貴、劉明偉、王德發…一窩子蛀蟲。你這一主持工作，算是捅了馬蜂窩，也攪活了這潭死水！”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浮沫，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氣一起沖下去。
“攪活了水，才能看清底下藏著啥王八。”
陳銘夾了塊顫巍巍、油亮亮的血腸，沾滿蒜泥，放進任長河碗里，動作自然得像給自家長輩布菜，
“王德發今天想往藥材里下毒，這是狗急跳墻，也是自尋死路。多虧了庫房的老蔫，關鍵時候良心沒被狗啃光。”
“下毒？”
任長河剛送到嘴邊的缸子猛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