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
門外徐醇娘的聲音將楚寧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楚寧起身,將手中的書放回了須彌藏中,走到了房門口,開了門,便見徐醇娘站在屋外。
“你身上的傷好些了沒?”她一見楚寧就開口問道。
肩頭站著的桃花也朝著楚寧發出“吱吱”的叫聲,似是也在詢問。
自從昨日被那魔物吸收過時間后,桃花雖然身體沒有大礙,可卻失去了說話能力。
起先楚寧還是有些擔心的,但后來薛南夜趕到為小家伙檢查過后,確認它并無大礙,這般情況很有可能是受了驚嚇所致。
楚寧也在那時笑了笑,應道:“沒什么大礙了,恢復得七七八八。”
只是這話剛剛落下,楚寧的臉色卻驟然一白,嘴里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身體的狀況遠不像他說的那樣輕松,準確的說,是很嚴重。
昨日那一戰,無論是動用魔軀,還是最后召喚了白骨秘境中那具融合了梼杌妖種的古銅金相,對他身軀的損害都極大,不僅魔氣翻涌,處于了失控邊緣,最要命的是受其影響,他體內神性靈臺破碎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兩者疊加在一起,楚寧暗暗推算自己的時間恐怕只剩下兩個月不到,這還是在他能夠順利平復此刻體內翻涌的魔氣的前提下。
但這些,與徐醇娘說來無用,他并不想讓對方徒增煩惱。
“你這看上去,不像是沒有大礙啊!”徐醇娘見楚寧如此果然臉色一變,趕忙上前輕輕拍著楚寧的背脊,想要緩解楚寧的不適。
楚寧卻攔住了對方:“真的無礙,就是昨天消耗過大,還有些虛弱,過幾日就好了。”
“真的?”徐醇娘有些狐疑。
“真的。”楚寧擠出一抹笑容,這樣言道。
“那就好……”聽到楚寧這樣的保證,徐醇娘松了口氣,旋即神情又變得有些扭捏,她猶豫了好一會,這才道:“昨天謝謝你,如果不是你……”
楚寧擺了擺手,笑道:“你也說了我是你第二好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這些都是我應做的事情。”
“可是……”徐醇娘臉上的愧疚之色更重了幾分:“我其實應該再勇敢一些的,說不定事情就不會那么兇險。”
楚寧大抵也了解徐醇娘的經歷,一來她并未修行武道,二來自修行以來,她因為投身草木以及藥石之事的原因,鮮有與人對敵,面對衍生種這樣魔物,旁的不說,單單是對方身上那恐怖的氣息,都足以讓久經沙場之人肝膽俱裂。
徐醇娘的表現這么算起來其實已經是不錯,尤其是在最后楚寧力竭之時,若非她一路護著,楚寧說不得也已經被那洶涌的蟲潮吸成了肉干。
“徐姑娘,你初面此種大敵這般表現已算極好,更何況能夠脫險,主要還是靠著桃花,你也不必多想。”
“不過既然你說我是你的朋友,我亦真心將姑娘當做我的朋友,所以有些話楚寧還是要多嘴說上兩句。”楚寧這般說著,臉色也變得肅然起來。
經歷昨日之事,徐醇娘對楚寧亦是信服,當先點了點頭,正色回應道:“你說。”
“如今天下是多事之秋,龍錚山更是抗擊蚩遼的一線,我并非詛咒,只是蚩遼勢大,龍錚山防線是有隨時被破的可能的,哪怕只是為了自保,徐姑娘也應當嘗試著……”
楚寧這話,確實是有些逾矩的。
徐醇娘修行什么樣的路子,做什么樣的事,是龍錚山與她自己的事,外人插嘴,是有幾分好為人師的嫌疑的。
但就如他自己所言,龍錚山如今就是危如累卵,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習得一些防身之術,都是必要的。
也正是因為他真心將徐醇娘視為自己的朋友,此刻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徐醇娘聞言微微一愣,旋即便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昨日之后我自己其實也在思慮此事,以往師兄弟們對我過于寬容,加上木本府之事其實有些瑣碎,故而就生了惰性……”
“徐姑娘莫覺得我多嘴就好。”見徐醇娘接受了自己的提議,楚寧亦露出一抹笑意,這般言道。
徐醇娘聞言,趕忙抬起頭,瞪大眼睛望向楚寧:“怎么會呢!”
“若非真心相待,你又怎會提出這般建議,我若是因此生氣,又哪里還算是你的朋友?”
“楚寧,你如此想我,是不是沒有將我當做朋友?”
徐醇娘說著反倒神情有些氣惱。
這倒是楚寧未有料想之事,趕忙連連道歉。
徐醇娘看著楚寧這幅模樣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笑意,但又被他很快的壓了下來,她故作氣惱的雙手抱負在胸前:“你說得好聽,可誰知道你心頭是如何想我的?”
“徐姑娘在下是真的將姑娘當做朋友,絕無輕視姑娘之意。”楚寧只能再次表態。
“真的?”徐醇娘斜眼瞄了楚寧一眼。
楚寧連連保證:“句句屬實。”
“那從今天起,你教我如何臨陣對敵!”徐醇娘圖窮匕見,這樣說道,但不知是不是覺得自己這番算計有些明目張膽,她在說完這話后,兩頰微微泛紅。
楚寧一愣,倒是也回過了味來,知道方才徐醇娘的那番表現是刻意演給自己看的。
不過他也沒有去點破此事,笑著點了點頭:“我若尚在龍錚山一日,徐姑娘但有這方面的疑問,楚寧一定知無不言。”
……
徐醇娘是個孩子心性,得到楚寧的承諾的她頓時心情大好,拉著楚寧就朝著山腰處的伙房走去。
龍錚山弟子眾多,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如徐醇娘這般分得一個小院,可以自己生火做飯,自然有公用的伙房。
本來按照薛南夜的安排,楚寧的飲食起居應該是由徐醇娘負責的,但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徐醇娘也受了不小驚嚇,昨天一夜沒睡,直到天蒙蒙亮,才迷上了眼睛,也就錯過了做飯的時間,故而今日拉著楚寧去伙房對付一頓。
楚寧對此倒是并無什么意見,跟著徐醇娘緩緩順著山道前行。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楚寧主動出手救下天天的舉動,桃花對他的態度愈發親密,直接跳到了他的肩頭,用腦袋蹭著他的脖子,甚至路上還又掏出了一枚紅果,遞給楚寧,看得一旁的徐醇娘很是吃味,大罵桃花沒有良心。
“對了,醇娘。天天怎么樣了?”咬下一口紅果后,楚寧忽然問道。
依照對方的要求,楚寧對她也換了稱呼,用徐醇娘的話說,既然大家是朋友,那就不要叫得那般生分。
“唉,那家伙的短腳被我截肢,身體倒是沒有大礙,只是少了只腳,這會心底難受,躲在床底誰都不見。”提及此事徐醇娘臉上的神情也有些落寞。
肩頭的桃花也低下了頭,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
楚寧倒也明白這事對那小家伙的大家,他想了想,問道:“龍錚山的墨甲工坊在哪里?”
這世上的圣山,無論修行的哪種大道,因為其圣上之上靈氣充裕的緣故,注定會誕生諸多靈智以及珍惜礦脈。
并且因為有至高天賜福的緣故,這些靈植與礦脈都會緩緩再生,而為了有效利用這些資源,圣山之上,通常也會設立自己的煉丹房與鍛造室。
無論是將之用于己用,還是對外出售,都比直接作為原材料出售要劃算得多。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
“有倒是有,可就是荒廢了有些年月了,你要做什么?”徐醇娘這般應道。
“荒廢?”楚寧卻皺起了眉頭。
“為什么會荒廢,龍錚山弟子們使用的武器以及墨甲難道是從外面購買的?”
“那倒不是,我們還是有自己的鍛造工坊的,但只負責打造蟒錚刀,由余老頭負責,但墨甲工坊之類的地方卻是停擺了很久了。”
“主要是因為這些年龍錚山一直支援盤龍關戰事的原因,山門上下各種出錢出人,消耗了大量的宗門財力,一位高階的墨甲師以及煉丹師,無論是在朝中供職,還是在靈山圣山供職,都是極受歡迎的,需要為此支付的銀錢也是海量的。”
“龍錚山又不擅此道,故而從事煉丹與墨甲制造之人,大都是從外界招募來的,本身對山門的歸屬感就不算太強,而隨著山門無法支付昂貴的報酬,加上又有人從中作梗,很快這些煉丹師與墨甲師就開始大批的離開山門……”提及此事,徐醇娘臉色也變得有些落寞。
堂堂圣山落到如此境地,確實讓人唏噓。
楚寧則皺起了眉頭:“從中作梗是指?”
“無非就是些下三濫的手段,上一任木本府的府主,也就是我的第一任師父,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龍錚山弟子,但對龍錚山感情極深,也很支持我們對蚩遼的作戰。可有人卻以他宗族性命作為要挾,逼迫他離開了龍錚山,我也是因此沒了師父,所以才被山主重新收入門下。”徐醇娘低下頭悶悶應道。
“要是師父在,大抵就不會出現昨天那樣靈田被毀的事情,以他的本事恐怕早就察覺到了異樣。明明他走之前交代過我,要看好龍錚山的靈田的……”
楚寧一愣,若是放在以往,他大抵免不了問上一句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針對一座圣山,但經歷同令城官道上的事件后,楚寧也算是見識到了大夏朝堂上的齷齪,基于這樣的邏輯不難猜到那些使用下三濫手段之人到底是些什么家伙。
他沉默了一會,這才安慰道:“魔物之事本就匪夷所思,醇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責。”
就連他肩頭的桃花也在這時朝著徐醇娘“吱吱”的叫了兩聲,然后又慷慨的掏出了一枚紅果遞了過去,這才讓泫然欲泣的女孩在那時眉開眼笑。
只是當破涕為笑的少女伸手想要接過那枚紅果時,桃花卻又收回了紅果,跳下楚寧的肩頭,朝著山道上奔去,末了還不忘回頭“吱吱”的叫喚一聲,好似挑釁。
“好啊!桃花,你也騙我!”少女怒不可遏,當下就朝著桃花追了過去。
楚寧看著在山道上追逐的兩道身影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他搖了搖頭,正要邁步跟上,可腳步踏出的瞬間,他的身子卻又猛地一顫,臉色頓時煞白,嘴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他下意識的捂住嘴,好一會后,當咳嗽平復,他收回手定睛一看,卻見掌心出現了一灘觸目驚心的黑紅色的血跡。
楚寧的心頭一顫,瞳孔驟縮。
他很清楚,這是魔氣失控帶來的變化!
……
龍錚山的飯堂中。
當徐醇娘嘰嘰喳喳的與楚寧講述著自己修復靈田的計劃時,楚寧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昨日。
在桃花撐爆了那只古怪的人造魔物后。
薛南夜也聞訊趕到,當時的楚寧狀況極差,所以他第一時間給楚寧灌注了些許靈氣,然后又檢查了一番楚寧身體的狀況。
那一刻,楚寧能明顯感覺到薛南夜的臉色很是難看,可大抵是礙于徐醇娘在場,他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囑咐楚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此刻想來,恐怕薛南夜那時就已經瞧出了楚寧的異樣。
之前薛南夜承諾有辦法為楚寧延壽,那是在楚寧能壓制魔氣的前提下,其手段也應該只是針對楚寧體內破碎的神性靈臺,而現在楚寧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氣正在漸漸失控,他不確定薛南夜的手段是不是還有用……
甚至,他如果用惡意一點的心思揣測,如果薛南夜意識到自己的手段無效,面對一個隨時可能化身為大魔的存在,他會不會動起一些歹毒的念頭。
畢竟,如果他真的有心相救,昨日就察覺到楚寧異樣的他,就算不想當著徐醇娘的面告知,也可以在楚寧獨處后,再前來相告,而不是一走了之,到現在也不見蹤影。
楚寧倒不是覺得薛南夜一定有義務救助自己,他只是擔心再發生一場沖華城中那樣的事情。
“榮通?你們來干什么?”而就在楚寧想著這些的時候,徐醇娘不悅的聲音忽然響起。
楚寧回過神來,抬眼望去,卻見自己所在的餐桌旁,不知何時聚集了大量的龍錚山弟子,而為首之人便是那位在此之前與楚寧發生過多次沖突的薛南夜三弟子——榮通!
怕什么來什么?
楚寧亦是心頭一跳,看著眼前這密密麻麻數百人的隊伍,他袖口下的拳頭緊握,身軀微弓。
“怎么?現在連三師兄都不叫了?”榮通卻好似并未注意到楚寧的態度,反倒朝著徐醇娘調侃道。
“哼!我才沒有,你這么蠻不講理的師兄!”經過昨日種種,在徐醇娘的心底楚寧的重量顯然已經超過了榮通等人。
而對于徐醇娘不留情面的譏諷,榮通卻并不惱怒,只是淡淡一笑,旋即便將目光投注在了楚寧身上:“放心,我們不是來為難你的小情郎的,只是剛剛吃完飯,路過而已。”
“你……你胡說什么!”徐醇娘被如此調侃,更加羞怒,起身就要與對方爭執。
榮通卻似乎并無與她對峙的心思,說罷這話,便邁步朝著伙房外走去,只是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并未從正面離開,而是特意選擇了一道要與楚寧擦肩而過的路線。
楚寧也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他的心頭一緊,袖口下握著的拳頭更加用力了幾分,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儼然已經做好了要與對方搏命的打算——如果他們真的是楚寧猜測的那樣,受了薛南夜指使,要來對自己痛下殺手的話。
隨著腳步不斷邁出,榮通距離楚寧越來越近,楚寧的身形緊繃,體內的靈氣也被催動。
一旁的徐醇娘亦神情緊張,目光死死的盯著榮通,她記得之前答應楚寧的事,在這龍錚山上若是再有人欺負楚寧,她絕不袖手旁觀!
哪怕對方是自己的師兄,哪怕自己并無什么戰斗經驗,但這一刻,她也下定了決心。
伙房中的氣氛在那時緊張到了極點。
絨銅的手在那時抬起。
楚寧也握住了手中的木塊,身形蓄勢待發。
而就在二人身軀交錯的瞬間。
啪。
榮通的手,落在了楚寧的肩膀,重重拍了下去。
或許是此刻身軀過于虛弱的原因,楚寧的反應明顯慢了一拍。
他被這一下拍回了座位,臉色也在那時變得古怪。
而不待他反應過來,榮通身后跟著的眾弟子也紛紛走過,無一例外都在楚寧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你們做什么?”雖然沒有發生徐醇娘擔心中的打斗,但她還是覺得眾人這樣的行徑有挑釁之嫌。
可在場卻無人理會她的質問,而是依然不停的從楚寧身旁走過,依次拍下一掌,在他的肩頭。
就連楚寧本人似乎對此也不再抗拒,而是承受著眾人的拍打,臉色也變得愈發古怪。
徐醇娘也瞧出了事情的不對勁,她看了一會,還是放心不下的問道:“楚寧,你沒事吧?”
楚寧搖了搖頭,事實上此刻的他非但沒事,而且感覺出奇的好。
就在剛剛隨著榮通的一掌落下,一縷本源刀意被灌入了他的體內,而隨著至陽至剛的刀意涌入,他體內失控的魔氣,頓時有了被壓制的跡象。
而后榮通帶來的每一位龍錚山弟子,亦都如法炮制。
靠著這一縷縷本源刀意,楚寧體內的魔氣已然被徹底壓制,如今他只需要好生調息一兩個時辰,在靈臺完全破碎前,是不會再有魔氣失控的風險的。
只是,這么做對于榮通等人卻是冒著天大的風險。
本源刀意被就是修行刀法的武夫們的本命之物,贈與楚寧不僅會讓他們的修為輕微受損,更重要的是,本源刀意與他們的心神相連,一旦楚寧失控被魔氣侵蝕,那他們也會有被魔性影響的風險。
可以毫不夸張的說,此刻榮通等人是冒著生命危險幫助楚寧壓制魔氣。
想到這里,楚寧不由得回頭看向已經走到門口的眾人,嘴里倒是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如何說出,只能道出一聲:“謝謝。”
而那時走到門口的榮通也聞聲停步,卻并不回頭,只是悶悶言道:“我這個人最不喜歡欠人東西。”
“那三百二十七拳,我會還。”
“至于剛剛的。”
“全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