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也不好解釋,只是隨口敷衍道:“或許這就是男人間打招呼的方式吧。”
“是嗎?”徐醇娘依然狐疑。
楚寧點了點頭:“應該是。”
徐醇娘還想說些什么,可又忽的臉色一黯,想到了些什么,竟是認可楚寧的胡謅:“也對,畢竟這一面可能就是有些人的最后一面,他們若是認識到昨日的錯,確實應該借這個機會,給你道歉。”
“不過這方式……”
“楚寧,三師兄本性其實不壞,只是他與曹天也有些私交,故而……”
徐醇娘的態度轉換有些過于突然,就連情緒也變得黯然了幾分。
楚寧心頭頓生疑竇,他不解的問道:“為何是最后一面?”
徐醇娘的頭壓得更低了幾分,她言道:“今日算起來,應當是三師兄他們下山換防的時間。”
“每次去了山下,回來時總會少幾個……”
楚寧一愣,他之前就聽徐醇娘說起過,如今龍錚山由除她之外的五位親傳弟子,以及三位長老帶領各部分別駐防于龍錚山山腳、以及兩側的寧興城與嘉運鎮。
兩處城鎮的弟子因為路途較遠,一般情況不會歸山,就在城中進行換防,而山腳駐防的弟子則是十天一輪換,如此算來應當是到了榮通一行下山的日子。
他看著神情落寞的徐醇娘,笑著搖了搖頭:“我和他已經冰釋前嫌,自然不存在記恨一說,而且你那位三師兄修為了得,區區蚩遼人傷不得他,你放心,我可是親身領教過。”
說罷,他還朝著徐醇娘眨了眨眼睛。
徐醇娘頓時醒悟對方所謂的“親身領教”是指昨日挨上的那一頓打,她先是一愣,旋即有些氣惱,又有些好笑。
但總歸心頭的擔憂,也因為楚寧的玩笑,而散去不少。
她白了楚寧一眼:“楚寧,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其實這么油腔滑調,怪不得敢許下那樣的宏愿。”
這一次輪到楚寧不解了,他皺起眉頭,問道:“什么宏愿?”
徐醇娘臉色微紅,開口用唇語吐出一個字眼,然后又小聲道:“所有人。”
楚寧:“……”
……
吃過午飯,徐醇娘急著去修復靈田,楚寧則想去龍錚山荒廢的墨甲工坊看看,徐醇娘便將鑰匙給了楚寧,又讓桃花跟著帶路,二人便分開行動。
龍錚山的墨甲工坊位于山腰西側,一處山泉流經之地。
墨甲的制造通常伴隨著金屬熔煉、靈石切割、墨紋銘刻。
這三者也都往往伴隨著大量的熱量產生,而依河而建,可以方便汲取水源,冷凝這些器物,算得上是墨甲工坊建造的通用常識。
還未走進,楚寧就聽見潺潺的水流聲,而就如徐醇娘說的那樣,這處工坊已經荒廢了相當一段年歲,通往工坊的最后一條小道可謂雜草叢生。
幸好桃花記性極好,七拐八拐后,還是帶著楚寧找到了路。
整個工坊占地巨大,比起他在魚龍城建立的墨甲工坊起碼還要大上三分,他扯下工坊門前長滿的藤條,推開門的瞬間,大片的灰塵揚起,楚寧不由得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好一會才堪堪平復。
旋即,他開始打量著工坊中的器械——造價昂貴的靈紋測算儀可以用來校正墨紋的精度以及提升墨紋銘刻的效率,甚至配以合適的墨甲傀儡,可以做到自動銘刻魔紋,這東西價值上萬赤金錢,哪怕是在魚龍城最鼎盛之時,楚寧也舍不得購買,而在這里,卻有足足三臺之多。
還有配以的墨甲傀儡,也有兩具,其上生出了銹跡,顯然許久無人照料。
看著這一幕,饒是楚寧這樣的好脾氣也忍不住在心里暗罵一句:暴殄天物。
他強壓著將這些價值連城之物收入自己須彌藏中的念頭,又走向了工坊深處,內里存放的物件更加龐雜,也更加讓楚寧覺得憤怒。
上好的熔爐、擁有完整冷煉與火淬系統的鍛造臺、以及堪稱完美的聚靈鑲嵌臺。
這里的每一樣都是每個墨甲師夢寐以求的工具,可現在卻被當做廢物一般,丟在角落,甚至無人負責進行一下最簡單的維護。
“這群傻子!”楚寧終于忍不住罵了一句,可話音剛落,他就被一旁堆砌在最角落中的一堆看似廢料一般的雜物所吸引。
他走了過去,仔細打量,看上去這堆雜物像是廢棄墨甲的部件。
只剩一半的臂甲、胸口碎裂的胸甲、只有半邊刀身的刀柄,雖然破破爛爛,但楚寧隨意翻看了幾個,幾乎都是天讖級別的墨甲身上碎裂下來的部件。
就算無法修復,其中材料經過提煉后,也能重復使用,更何況還有一部分明顯是可以修復的。
而這些墨甲中保存最完整的是一把弓。
一把血色長弓,弓身被折斷,弓弦也有明顯的損壞,但主體還算完整。
楚寧越看越覺得這把弓眼熟,他忍不住伸手將之提起,入手的一瞬間他便感覺到從弓身上傳來的淡淡殺氣。
萬物有靈,一些墨甲與武器也是如此,長久追隨主人作戰,必定會沾染其氣息,而隨著這些氣息濃郁,武器墨甲與主人之間也會愈發契合,甚至生出器靈。
此物顯然荒廢許久,其上的殺氣依然凝聚不散,可見它根底不凡。
楚寧細細打量,只覺弓身的形制酷似銀龍軍配備的大殺器龍弦弓,但又略有不同,無論是弓身的材質亦或者工藝明顯強出前者良多,尤其是弓身上銘刻的墨紋,更是玄奧無比,楚寧自覺在墨甲之事上也算是有些造詣,卻竟然無法完全理解其上墨紋的內容。
“這難道是白虞大師所鑄的諸龍破?”他心頭一驚,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驟然從腦海中冒出。
白虞大師是五百多年前的一位墨甲大師,是墨甲之道問世以來,唯一一位十二境的墨甲大師,
他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墨甲的最高境界,也是他提出墨甲十三境當為造物境的構想。
當他抵達十二境時,才四十出頭,對于這樣的境界而言,這樣的年紀可以說是相當年輕。
而就在世人以為這位白大師能夠成為那個將墨甲之道推向大道的天命之人時,他卻在一次閉關之后,選擇遠游,從此了無音訊,有人說他死在了其他天下,也有人說他得到了至高天的召喚,登天而去,成為圣靈。
當然這些說法都并不重要,對于當時的世人而言,他們更在意的是,那把白虞大師留下的本命墨甲——諸龍破!
為此,由他親手開辟的墨甲靈山大隋山甚至還發生了一場規模巨大的內亂,許多墨甲典籍被毀,后世評價這場內亂起碼讓墨甲之道倒退了五十年。
最后,由當時的朝廷介入調和,這才勉強平息了這場內亂。
可爭奪寶物的各方早已因此殺紅了眼,就算停止爭斗,也再也無法如以往那般和平共處,于是分成四個派系的各方在朝廷的介入下平分了白虞大師留下的遺產,一派占據大隋山,將之綿延傳承至今,而另外三派,則將那把名為諸龍破的墨甲一分為三,各自帶走。
于后數年這三派因為失去靈山庇佑,而接連遭遇劫難,三把諸龍破所化的墨甲弓也不知所蹤,直到差不多六十多年前,蕭桓大將軍機緣巧合下得到了其中一把孽龍煞。
而依靠此物,蕭老將軍不僅在軍中名聲大噪,更是通過仿制,造出了日后成為大夏戰場上重要殺器的龍弦弓。
楚寧認真的端詳此物,打量著其上的紋路,同時回憶著自己在書中見過的記載。
終于他確認此物,就是傳說中諸龍破的組成部件之一,孽龍煞!
楚寧的臉色驟然變得激動起來,握著此物的雙手也不停的打顫。
相傳若能集齊三把龍弓,再去往大隋山,可以解開那位白虞大師留下的,通完十三境的秘密,但即使這些只是傳說,單是這把弓本身的價值,也足以讓楚寧此刻心神動蕩。
據說此弓的威能已經超越神岳級,是世間屈指可數的禁靈級墨甲,就算此刻弓身有所破損,但楚寧如果將之修復,至少也能恢復到神岳級別,有這樣的神物助力,楚寧自覺就算不動用魔軀,自己也能擁有與七境修士抗衡的能力,更不提他還能依靠此物參悟那位白虞大師對墨甲的感悟。
這更是超出這柄弓本身價值的東西。
想到這里,楚寧的呼吸有些急促,雙眼泛紅,幾乎就要忍不住將此物收入自己的須彌藏中。
畢竟這種神物放在龍錚山也是暴殄天物,他們甚至可能不知道此物的存在,而且這東西關系著白虞大師的傳承,理應被世人知曉,豈能讓其在這里寶珠蒙塵……
楚寧想到這里,呼吸愈發急促。
“誰在那里!”而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工坊的深處傳來。
楚寧的身子一顫,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
他向后趔趄一步,握著那孽龍煞的手豁然松開,眸中浮出一縷懼色,同時嘴里也開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剛剛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貪念籠罩,這絕非他的本心,而更像是……
雖然在榮通等人的幫助下,他已經暫時壓制住了體內的魔氣,但這個平衡極為微弱,魔氣依然有通過魔性浸染影響楚寧的能力。
并且這種影響是在潛移默化中不斷發生的,譬如方才楚寧只是見獵心喜,而在魔氣的影響下,卻生出了不可抑制的貪念。
這絕非楚寧可以給自己找補,他很清楚自己的秉性,正常情況下,他也會動貪念,但絕不會如方才那般,險些將之付諸實踐。
而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了,雖然不至于就被魔性完全控制,但卻無疑于是給自己的心境開了一個豁口,從此魔氣對他的侵蝕會變得簡單很多。
許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旦開了先河,破開了自己心中那道枷鎖,于此之后,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方才那一瞬間,對于楚寧而言,其實是極為兇險的。
若不是那個聲音忽然響起,此刻的楚寧大概已經著了道。
他有些后怕的想著這些時的候,那個聲音的主人也走到了他的跟前,于那時上下打量著楚寧,語氣不善:“你這家伙面生得很?是新來的弟子?”
楚寧深吸一口氣,也看向對方,是個老人,年紀應該已經過了六十,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麻衣,頭上的發絲雜亂,身上還帶著一股酒氣。
“是余前輩吧,在下……”楚寧回過神來,朝著對方就要行禮。
來之前,他聽徐醇娘提及過,如今的墨甲工坊雖然荒廢,但與之比鄰的鍛造坊還在運作,不過只有一位匠人,應當就是眼前這位名叫余三兩的老人。
只是楚寧的話還未說完,余三兩就擺了擺手,不耐煩的言道:“別來那套虛的,什么前輩不前輩,老頭子我年輕著呢!”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木簽子,一百年剔著牙一邊大大咧咧的走到了一旁的那座鍛造臺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楚寧見狀頓時眉頭緊皺,鍛造臺內部構造精細,老人這樣的做法很有可能損壞內里的元件。
“前輩……”出于對這些價值不菲之物的愛惜,楚寧想要出言提醒。
可話才剛剛出口老人就神情不滿的打斷了他:“你這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說了別叫前輩嗎?叫我師兄!”
這個要求多少有些古怪,尤其是出自一個滿頭白發之人。
但楚寧為了能夠提醒對方,還是照做:“余師兄,我的……”
“我知道,新來的要打刀嘛,東西帶來了嗎?”可余三兩卻再次打斷了楚寧,言罷又朝著一旁淬了一口唾沫,然后就大大咧咧的朝著楚寧伸出了手。
“師兄何意?”楚寧不解。
“酒啊!你是哪來的新瓜蛋子?不知道我余三兩的規矩,要打刀,先買酒。”而楚寧的話則讓余三兩瞪大眼睛,慍怒言道。
“這薛南夜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這種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跟你交代清楚,就敢讓你入門?我看他這個山主也當到頭了!”
“當初我就勸過師兄不要把山主之位傳給那個小混蛋,非不聽非不聽!”
“你看看如今他教出來的弟子要規矩沒規矩,要賣相……”余三兩越說越氣,但還是保持著些許理智,說到這處,瞟了楚寧一眼,又才道:“沒規矩。”
楚寧:“……”
他一時也分不清對方到底是在夸他還是損他,不過想到自己的來意,他還是出言解釋道:“前輩……啊不,師兄我其實……”
“別說話,老夫最討厭就是薛南夜的弟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打刀了,你快些滾,莫讓老夫看到你!”
“還有,記住了,鍛造坊在那邊,下次帶著酒來時,再走錯咯,老夫可就不客氣了!”余三兩說著就下了逐客令,轉身就要離去。
楚寧頓覺無奈,眼前這個老人脾氣暴躁不說,還不給他人解釋的機會,就是以前在沉沙山時的師姐,也沒有這么難溝通。
他皺起眉頭,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而這時從到了工坊后,就躲在他懷里睡覺的桃花似乎也被這番爭吵驚醒,爬出了楚寧的衣衫,站到了他的肩頭,歪著頭看了看苦惱的楚寧,又看了看前方即將走遠的背影。
“吱吱。”小家伙不知出于何種緣由,在那時發出一聲叫喚。
正要離去的余三兩聞聲猛地回頭,似有些惱怒,快步折返回來。
楚寧暗以為他要遷怒桃花,正要將之護在懷中,同時出言說道:“前輩,桃花是……”
撲通!
可就在這時,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老人卻一下子跪在了楚寧跟前,聲淚俱下的說道。
“弟子余三兩,叩見桃花師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