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屋內(nèi)眾人不禁又是一愣。
屠戮宗親,什么宗親,這和宗親能扯上什么關(guān)系?
不過疑惑歸疑惑,一位須發(fā)皆白的族老捻須頷首,附和道:“家主所言極是。李琚所求,無非是立威、斂財,以壯其軍勢,震懾宵小。”
“沙洲張氏破財免災(zāi),天水趙氏自取滅亡,便是前車之鑒。
“我隴西李氏,底蘊深厚,自非趙氏那等暴發(fā)門戶可比。
“老夫以為,關(guān)鍵還在于如何‘獻’,才能既平息其怒,保全我族元氣,又不失我千年門閥之體統(tǒng)。”
“體統(tǒng)?”
聽見這話,李元雍頓時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立即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隨后,他目光緩緩掃過祠堂正中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已有些褪色的《貞觀氏族志》拓片。
盯著那拓片看了許久,他才搖頭道:“二叔此言差矣,我隴西李氏的體統(tǒng),不在塢堡高墻,不在金銀珠玉,而是在于血脈,在于史筆丹青!”
“血脈,史筆丹青?”
聽見這話,眾族老不禁又是一愣,心中越發(fā)的不解。
李元雍見狀,也不再賣關(guān)子。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自信,笑問道:“諸位可還記得,貞觀初年,太宗文皇帝御覽氏族志時,曾親口言道:‘朕乃隴西李氏成紀房嫡脈’?”
“嗯?”
眾族老再次愣住,心中頓時有些驚疑不定。
有人瞬間反應(yīng)過來,急忙陷入了深思。
但也有人反射弧長一些,不解地問道:“那不過是太宗皇帝欲借此附我隴西郡望,收攏天下世家之心的舉動,如何.......”
李元雍聞言,立即打斷道:“住口,爾等須知,當(dāng)年太宗皇帝所言,我族雖出于矜持,未曾立即附和。然此乃金口玉言,煌煌史冊皆有載錄。太宗皇帝,實為我隴西李氏之顯祖,先祖之言,豈容爾等置喙?”
此言一出,祠堂內(nèi)眾人眼中精光爆閃,瞬間明白了家主的深意!
“妙!妙啊!”
明白過來之后,一名族老頓時撫掌嘆妙,眼中憂慮盡去,換上精明算計的光芒。
他搖頭晃腦道:“如此說來,八皇子李琚,亦是我李氏血脈,他縱有雷霆之怒,又焉能屠戮自家宗祠?”
“正是此理!”
李元雍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斬釘截鐵道:“他李琚再是暴戾,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出身,更無法否認太祖,太宗,高宗,乃至于當(dāng)今圣人身上流淌著的是隴西李氏的血!”
“他若敢對我李氏行滅絕之事,便是數(shù)典忘祖,自絕于天下!”
“家主高瞻遠矚,我等拜服!”
聽見這話,祠堂內(nèi)眾人頓時齊聲低呼,臉上重新煥發(fā)出屬于頂級門閥的從容與自信。
千年世家,自有其盤根錯節(jié)、化險為夷的底蘊與手段。
李元雍環(huán)視眾人,再次話鋒一轉(zhuǎn)道:“當(dāng)然,獻財,自然也是要獻的,畢竟這天下,終究是我李氏之天下。李琚奉詔勤王平叛,我等既為其家族靠山,自當(dāng)鼎力相助。諸位以為呢?”
眾族老面面相覷,隨即面上同時浮現(xiàn)笑意,齊齊出聲附和表示同意:
“既然是為族中子弟,為我李氏江山社稷,這是自然!”
“家主此言,大善,如今天下烽煙四起,我李氏身為宗族,豈能坐視不理,理應(yīng)如此?”
“行,那就這么辦!”
李元雍一錘定音,定下基調(diào)。
很快,便選出了使者,出去覲見李琚。
那是一名身著儒雅青衫,氣度沉穩(wěn)的中年文士。
他手持一卷用明黃錦緞包裹的文書,孤身一人,步履從容地穿過空無一人的黃土官道,向著那肅殺的黑色軍陣走去。
中軍大纛之下,李琚看著那單騎而來的青衫文士,眉頭微蹙。
斥候早已回報,此人乃李氏核心人物,此行非戰(zhàn)。
這李氏,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就在李琚疑惑之時,那文士也在距離李琚十步之外站定。
他無視了周圍將士如刀鋒般冰冷的注視,整了整衣衫,竟未行大禮。
只是對著帥旗方向,深深一揖,姿態(tài)不卑不亢,聲音清晰朗潤:
“隴西李氏成紀房嫡脈子弟李承嗣,奉家主李元雍之命,恭迎成紀房血脈后裔——今上所出皇八子李琚,歸宗認祖!”
李承嗣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李琚耳邊炸響!
“成紀房........血脈后裔?歸宗認祖?”
聽見這話,李琚臉上的冰冷殺意瞬間凝固。
隨后,便被一種罕見的,近乎荒誕的愕然所取代。
他甚至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橫刀,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隴西李氏........竟在此刻,玩起了攀親認祖的把戲?
還把他這“復(fù)仇者”,認作了他們“成紀房”的子孫?!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琚的心頭。
他想笑,笑這千年門閥的無恥與狡獪,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扭曲血脈,粉飾仇恨!
他想怒,怒其竟敢以“祖宗”之名,行包庇脫罪之實!
然而,就在李琚胸中戾氣翻涌,幾乎要脫口呵斥,甚至下令拿下此獠之時。
眼角的余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身側(cè)幾道異樣的目光。
只見一直對關(guān)隴門閥恨之入骨的薛延,此刻握刀的手雖然依舊青筋暴起。
但眼神深處那沸騰的殺意,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不僅是薛延,連素來沉穩(wěn)的喬天養(yǎng)、精于算計的徐沖,甚至一些并非出身中原的文官幕僚,臉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震動與........思索!
他們看向李承嗣手中那卷明黃文書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敵視,而是帶上了一種看待某種“政治籌碼”的凝重。
像是在思考李林甫、夫蒙林查這些重臣若在此,會如何應(yīng)對?
又像是在思索殿下若想重整天下的秩序,徹底坐穩(wěn)那個位置的話。
這“隴西李氏成紀房”的金字招牌,究竟是負累,還是........助力?
李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那股荒謬感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下來,化為一種更深的荒誕。
一時間,他竟然有些無法分辨,究竟是李氏太荒謬,還是這個世界太荒謬了。
他眉頭緊皺,保持著居高臨下的架勢,目光卻越過了李承嗣,再次投向遠處那座沉默的渭州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