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回渭州城內,那卷象征“宗法”的明黃錦緞早已沾滿塵土,早已被他如同燙手山芋般丟棄在城門甬道的陰影里。
當他失魂落魄地將李琚的最后通牒,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復述給祠堂內焦灼等待的李氏核心們時。
偌大的宗祠,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旋即,死寂被打破,化作一片混雜著驚愕、暴怒與難以置信的喧囂。
“豎子安敢如此!”
一名族老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案幾被拍得嗡嗡作響,整個人怒到須發皆張。
“他李琚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屠了趙氏那等暴發戶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我隴西李氏,千年郡望,門生故吏遍天下,與國同休。”
“他敢動我李氏一根汗毛,便是自絕于天下士林,將遭萬世唾罵。他焉敢?”
“不錯!”
另一位族老須發皆白,此刻也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尖利道:“不過是仗著西域蠻兵之利,僥幸立下些許戰功罷了,就敢視千年禮法于無物?
我李氏宗祠,供奉的亦有太宗皇帝靈位!
他李琚今日敢對我李氏出手,明日天下藩鎮便可借清君側之名共討之,他這是在自毀根基,更是在虛張聲勢!”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千年的榮光蒙蔽了雙眼。
一位面相精明的中年族老面色慘白,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試圖壓下眾人的怒火:
“諸位,清醒些。莫要忘了范陽盧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等三家亦是與我李氏同為五姓七望。
他們的門第何嘗不高,底蘊何嘗不深?
可安祿山那個雜胡血洗河北時,可曾有過半分猶豫?屠刀落下時,千年門楣亦不過是冢中枯骨!
李琚.......他雖是大唐皇子,可心性狠戾,手段酷烈,遠超我等想象.天水趙氏殷鑒不遠啊!”
“那不一樣!”
先前暴怒的族老梗著脖子反駁道:“安祿山是胡賊,是叛逆,李琚打著的是勤王旗號,他若屠戮宗親名門,與安祿山何異?”
“天下人如何看他?圣人如何看他?他還要不要那個位置了?”
他依舊抱著最后一絲僥幸,認為李琚會顧忌名聲與法統。
不敢真正撕破那層維系著頂級門閥與皇權之間微妙平衡的薄紗。
但他這話出口,同樣有人出聲反駁,認為現在不比從前了。
何況,現在正是天下大亂之時,誰還會去顧慮這么多?
而隨著雙方的意見開始出現分歧,祠堂內也頓時吵作一團。
家主李元雍臉色鐵青地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內心天人交戰。
他何嘗不知李琚的威脅絕非空言?
趙氏塢堡一夜化為白地的慘狀,可謂是觸目驚心。
那份血淋淋的威懾,如同巨石壓在心頭。
但他同樣無法輕易舍棄李氏千年的驕傲和那龐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但就在這李氏兀自掙扎于傲慢、恐懼與僥幸的泥沼中,爭論不休時。
城外的李琚,已經徹底耗盡了最后一絲耐心。
他端坐馬上,望著日影西斜,將渭州城高大的城墻投下長長的陰影。
而李氏,仍然沒有給出最后的答復,他眼中最后一點溫度也徹底斂去。
“傳令,前陣喊話。”
于是,他不再猶豫,對傳令兵吩咐道:“告訴渭州城上守軍,本王奉旨東征,討伐國賊,途經此地,只尋李氏一門晦氣,與城中軍民無涉。
本王大軍,秋毫無犯之軍紀他們當有耳聞。告訴他們,此刻讓開城門通道,退避三舍者,生;執意助逆,以卵擊石者,死!”
“得令!”
傳令官迅速上前,扯著嗓子朝城頭上大吼。
城上的守軍,多是本地府兵,夾雜著部分李氏私兵,他們本就依舊迫于大軍的威勢,心中發虛。
此刻再聽到這明確的喊話,更是人心浮動,面面相覷。
那些非李氏嫡系的府兵,眼神閃爍,握著兵器的手心滿是冷汗,腳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縮。
守城的李氏將領又驚又怒,嘶吼著彈壓,甚至揮刀砍翻了兩個后退的士卒,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這一切掙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李琚根本未再給他們更多權衡的時間,直接下令道:“火炮營,給本王調十門火炮出來,轟開渭州城門!”
“喏!”
早已枕戈待旦的火炮營將士轟然應諾。
不過片刻,十幾門黝黑沉重,鑄造精良的大將軍炮便被被騾馬奮力拖拽到陣前。
隨后,在經驗豐富的炮手操控下,迅速完成裝填、瞄準。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洪荒巨獸睜開的獨眼,森然指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巨大城門和兩側的城樓。
城頭上的李氏將領和守軍,看到那些模樣怪異,從未見過的鐵鑄巨筒,先是有些茫然。
但僅僅只是片刻,一股源自身體本能的巨大恐懼,便瞬間籠罩心頭。
“那.......那是什么東西?”
有人聲音發顫地問,無人能答。
“跑!”
也有人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預備——放!”
就在這時,城外炮營校尉一聲令下,火炮的引信也被點燃,嗤嗤作響的火花在黃昏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轟!轟!轟!轟——!!!
下一瞬間,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然炸開,十幾門火炮幾乎同時怒吼。
大地在腳下劇烈震顫,炮口噴吐出數尺長的熾烈火舌。
濃烈的白煙瞬間彌漫開來,刺鼻的硝煙味充斥鼻腔!
實心的鐵彈,裹挾著毀滅一切的動能,如同天神降下的怒火。
狠狠砸在渭州城那包覆著厚鐵皮的巨大城門和兩側堅固的夯土包磚城墻上!
“哐當!轟隆隆——!”
沒有想象中的僵持。
在這超越時代的,集中火力的轟擊下,不過眨眼之間,城門便如同紙糊的玩具般,瞬間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扭曲變形的巨大鐵皮和木屑碎片四散飛濺!
城門洞兩側的城墻,在連續的重擊下,大塊大塊的磚石連同夯土轟然崩塌!
煙塵碎石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城墻上,仿佛憑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陰云!
城樓上,守軍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離得近的士兵瞬間被震得七竅流血,內臟破裂,無聲無息地倒下。
稍遠些的也被震得東倒西歪,耳鳴目眩,肝膽俱裂。
碎石瓦礫如同冰雹般砸落,慘叫聲、哭嚎聲瞬間響徹城頭!
“城門.......城門塌了!”
“天罰,這是天罰啊!”
“跑!快跑!”
緊接著,都不用李琚再叫人喊話,城頭的人影便哭著喊著逃竄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