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的陳楊會,應該是大明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次官員會晤。
兩個兵備道忽然在中軍咆哮,互相問候對方的母親。
聲音之大,連帳外站崗的衛兵都聽到了。
最后,楊嗣昌氣得七竅生煙,拂袖而去。
眾將震驚之余,都在互相打聽內情。
猜測因為什么事,讓兩個四、五品朝廷命官,發生如此激烈的爭執。
雙方都是體面人,怎么一點都不體面呀。
孫二弟在旁端茶倒水,自然看到了整個過程。然而他實在想不通,怎么會鬧成這個樣子。
接下來的事情就精彩了。
陳子履果然信守諾言,率先彈劾楊嗣昌,理由是此人昏庸無能、貪得無厭,竟向馳援兵馬索賄五百兩。
楊嗣昌一面上書自辯,一面反座陳子履威逼縣官、強住民宅、邀妓入營,辱罵朝廷命官。
都在北直隸境內,距離京城很近,快馬送公文,一溜煙就到了。
兩人你來我往,二十天內互相參劾了兩輪。
崇禎是看得目瞪口呆,想不通自己的左膀右臂,怎會突然間打了起來。
偏偏兩人彈劾的內容,實在上不了臺面。
楊嗣昌什么家世?
三邊總督楊鶴的兒子,混跡官場二十多年的老江湖。
怎會為了五百兩銀子,向一個右僉都御史索賄呢?簡直笑掉大牙。
另一份就更看不懂了。
陳子履在廣西號稱陳青天,頭頂一把萬民傘,怎會平白無故,去搶民宅來住?
灤州人少宅院多,搶別人的地方住,圖什么呢?
崇禎分頭回復,彈劾同僚必須稟明內情,拿出證據,不能泛泛而談。
所謂搶住民宅,打死打傷了幾人?
所謂邀妓入營,是陳子履自己享樂,還是約束不嚴,放任兵將享樂?
所謂索賄五百兩,有無人證?
都沒有證據?你們彈劾個什么勁?
陳、楊二人互相彈劾了兩輪,除了招來皇帝一頓訓斥,沒產生任何作用。
楊嗣昌收到訓斥圣旨,氣得哇哇直叫。
因為陳子履那荒謬的彈劾,把一場政治斗爭,變成了撒潑罵街。
皇帝知道兩人早有口角,就不會相信任何一方。
非但這一次不信,往后也不會相信,誰先發難誰倒霉。
除非事情特別嚴重,且拿得出切實的鐵證。可人在官場,哪又會輕易露出馬腳呢。
總而言之,山永巡撫的位置,多半要泡湯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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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五年二月初七,兩營兵馬經過長途跋涉,終于看到了山東。
吳三桂激動不已,沒想團練鎮的三千兵馬,真的辦到了。
一千三百多里路,僅用二十七天,就走完了全程。
刨去天氣太差,無法趕路的三四天,每日行軍約五十五里。
全程只有二百余士兵掉隊,而且是因為生病,而不是偷跑或嘩變。
除了累死一些挽馬和騾子,沒有太大損失。
這個速度,可以和漢八旗比肩了,弱一點的漢八旗。
左良玉更不敢相信,昌平營原來這么能走。
崇禎四年九月十六,他帶隊從昌平出發,花了差不多兩個月,才終于抵達寧遠。
昌平到寧遠才一千里出頭,比這趟短了三百余里。
兩相比較,這次快了不止一倍。
主帥一不用酷刑,二不殺人立威。
僅靠花錢買糧食,外加請請戲班,招呼說書先生隨軍,就讓士兵無怨無悔趕路,真的很了不起。
吳、左二人把這次的經驗記下,并且暗暗下定決心,往后一定省吃儉用,拼命攢錢。
要知道兵貴神速,行軍快慢真的很重要。
二萬兩買一次勝仗,或者避免一次全軍覆沒,實在太劃算了。
陳子履走在運河邊的官道上,看到四鄉凋敝,到處白骨累累,不禁眉頭緊皺。
孔有德在叛變之前,才剛剛走出兩省邊境,距離遼東還遠著呢。
德州附近的吳橋縣,就是這次兵變的起源地。
叛軍在這里逗留沒多久,很快就殺回了山東。可即便如此,吳橋依舊形同鬼域,殘破得不成樣子。
可想而知,叛軍盤踞更久的臨邑、商河、新城等縣,被霍霍成了什么樣。
山東是大明的人口大省,僅僅濟南一府,就有六十萬在冊人丁,超過四百萬人口。
叛軍在膏腴之地肆虐,每一天造成的損失,何止十萬兩。
與之相比,路上花掉的一萬五千多兩,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是德州。”
陳子履指著遠處高聳的城墻,向孫二弟介紹。
“成祖當年在德州一戰,威風著呢。幸好孔賊攻不下來,要不然咱們想進山東,還得繞路……”
孫二弟看到德州,亦暗暗松了一口氣。
為了確保每一程都能買到糧食,吃上肉食,并且找到宿營地。
他帶著成友德等人,騎著馬天天打前站。每天過手的銀子,如流水一般,花得人肉痛。
總算趕到德州,就可以少花錢了。
“東家?有一件事,小的不吐不快。”
“嗯?”
“小的一直想問,您為何要向楊大人發火呢?您不是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寧愿花一萬兩,不得罪一個人嗎?”
“哼哼,楊嗣昌此人……”
陳子履重新想了一下,才總結出心中緣由:“楊嗣昌剛愎自用,總覺得自己是對的。與他同朝為官,聽了他一回,往后就得一直聽他的。什么時候不聽,他就嫉恨你。與其到時再翻臉……”
陳子履正說著,忽然看到前方探馬,升起了代表安全的信號箭。
不一會兒,數十騎士打著明軍旗號,迎面飛馳而來。
前隊驗過關防印信,確認了身份,正是早一步趕到的援軍。
為首一人十分恭謹,遠遠看到陳子履的旗號,便下馬行禮。
“末將通州總兵楊御蕃,參見陳兵憲。”
陳子履走過去打量了一番,只見對方虎背熊腰,英氣十足。不禁暗贊一句,果然英雄了得。
笑道:“原來是楊總兵。楊總兵出城十五里來迎,我如何敢當。”
楊御蕃道:“兵憲客氣了。全城將士,都等著兵憲主持大局呢。兵憲請,末將為您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