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懼火箭的強大威力,后金軍即便抵達宣川,亦不敢全部進城休整。
部隊值夜警戒,體力便無法得到恢復,再次上路,依舊身心疲憊。
隨著明軍逐漸加強襲擾,殿后傷亡持續增加,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
死了還好,堆在大車上拉著走就是,大不了只帶走首級,尸身隨便找個地方賣掉。
傷員卻不行。
傷員需要包扎、治療,然后靜養一段時間。
期間能不移動,最好不移動,哪怕坐上牛車、擔架,也遠遠趕不上躺著。
否則小傷顛成大傷,大傷直接死亡。
可且戰且退途中,拼殺都來不及,能把人帶上就不錯了,哪顧得上舒服不舒服。
殿后部隊的死亡率直線上升,被砍一刀意味著危險,被砍兩刀意味著死亡。
帶著哀嚎的同袍趕路,士氣是越來越低。
為了盡量不受傷,所有士兵都打得很保守,哪怕看到破綻,也不會隨便反擊。
明軍就不同了。
向前追擊,每天傷員可以留在原地,不會影響前面。
再加上野戰醫院應收盡收,治療不問身份,明軍士兵普遍很勇敢。
大家都相信,受了傷也不怕,大不了像吳三桂、孔朗那樣,用一只眼睛換一條命。
如果拿到鐵勛章(悍勇勛章),督帥還給發媳婦呢。
兩邊將士心態不同,戰斗力自然不同,此消彼長,竟形成明軍壓著真韃打的局面。
岳讬每天都要抽調精銳回后隊,替換喪失斗志的部分。
后隊陷入麻煩,前隊、中軍也好不了多少。
前幾天還好,可以大體維持秩序,隨著體力下降,隊伍越來越散漫。
每天晚上,軍官都要花費很多時間,才能大體找回自己的部下。
全部找齊是不可能的,總有一部分人,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尤其熟悉地形的高麗輔兵,一不留神,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平時還可以去抓逃兵,這會兒正撤退呢,誰有那閑工夫。
就這樣,岳讬軍在撤退中持續減員,幾天下來,累積損失近千精銳。
逃跑的高麗輔兵更高達數千,八旗兵不得脫掉盔甲,親自去推輜重車和炮車。
行程之狼狽,堪比一場大敗。
明軍則越打越順手,每天咬下對面一塊肉,光砍殿后部隊,首級就足夠所有將軍再升一級了。
到了第八天,地形漸漸開闊。
后金軍歷經極其艱難的行軍之后,終于抵達下一個土城——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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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尚可喜快船帶回的情報,也送到了主帥案前。
“韃子主力正在北上。”
陳子履放下手書,淡然一句。
眾將卻聽得齊齊色變,面面相覷間,露出一絲猶豫。
那可是黃臺吉,建州女真的大酋首,后金的第一名帥。
大家可以不把岳讬看在眼里,卻不能不重視黃臺吉。
經過八天戰斗,這會兒離打虎口有一百多里了,可不容易退回去。
一旦被對方抓住破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楊御蕃大大咧咧道:“黃臺吉沒什么了不起的。上次旅順之戰,還不是大敗虧輸?”
“楊總兵說得不錯,但不能掉以輕心。”
陳子履展開北高麗地圖,指向韃子北歸的路線。
地圖上,從平壤到安州有一百五十余里,以八旗精銳的腳程,兩天足以趕到。
安州距離郭山,近得僅剩一百余里。
哪怕算上橫渡清川江,以及恢復體力的時間,八天亦完全足夠,綽綽有余。
換而言之,如果這支援軍全速趕路,現下已經抵達定州。
甚至埋伏在郭山附近,在哨探觸及不到的地方,布下一個巨大的口袋陣,就等著明軍上鉤。
當然了,尚可喜只是收到老鄉線報,沒來得及仔細偵查。
比如說“大股韃子”四個字,可以是三千人,也可以是三萬人。
具體是不是黃臺吉本人北返,北返了多少人,不能十分肯定。
或許只回來一支偏師,三四千人呢?
或許這支偏師戰斗力不強,還在路上磨蹭呢?
為這么一個消息,放過即將崩潰的岳讬軍,未免有點太可惜。
“黃臺吉在搞什么鬼呢?岳讬此次退兵,會不會……是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喃喃自語中,陳子履再次喚醒AI,推演各種可能性。
經過歷次大戰,他早訓練出數個不同的模型,利用AI的算力,或處理軍務細務,或輔助決策。
隨著藍光泛起,十幾個可能性一一浮現。
【引蛇出洞計……】
【調虎離山計……】
【虛張聲勢計……】
【明修棧道……】
有眾將已經想到的,也有誰也沒想到,卻確有可能的。
比方說明修棧道一計,后金援軍如果人數不多,可以走龜山方向的小路,穿過群山,出現在東林縣附近。
匯合石廷柱、杜度部,強行攻破打虎口。
早前打虎口人多,什么小路都給你堵得嚴嚴實實的,這會兒就未必了。
就在陳子履猶豫的時候,一匹快馬忽然從北而來,直闖中軍大營。
一聲高呼將眾將從沉思中喚醒。
“急報!督帥,打虎口急報!”
“速速進來。”
陳子履話音方落,一個使者已滾下馬背,撲入營中。
嘴上喘著粗氣,想來一路疾馳趕來報信,途中沒有休息。
眾將認得此人,正是李國英的貼身隨從胡文科。
“督……督帥……”
“莫慌,喝口水再說。”
“督帥,”胡文科接過遞來的水,咕嚕咕嚕一口喝盡,“韃子強攻打虎口,我家將軍快……快挺不住了。”
“什么!”
帳內眾將再次齊齊色變,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李國英手里有四十門大炮,兩千精兵,還有數千民夫幫忙。
不說無敵勁旅,至少實力尚可。
而石廷柱、杜度手里只有三千八旗,好吧,鎮江堡傾巢而出,亦不會超過四千。
李國英再怎么無能,也不至于一天就搖搖欲墜吧。
陳子履道:“莫急,你慢慢說。敵軍主帥是誰。”
胡文科道:“是黃臺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是黃臺吉的汗旗。來攻的八旗兵非常厲害,幾個時辰就打下了北邊土坡。還有,還有……”
胡文科說到這里,又一下哽咽起來。
“還有什么。”
“還有,廣寧來消息了。莽古爾泰集結數千精銳,奇襲我軍后路,祖將軍大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