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后院花廳外,幾個小廝起了數個爐子,木炭燒得通紅火旺。
銅湯壺冒著騰騰熱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花廳內,一張長長的紅木大桌上,擺著數十個小藥籃。
紅棗、枸杞、甘草、茉莉、冰糖……各式各樣的常見藥材,應有盡有。
淡淡藥香彌漫,讓人仿佛置身于藥行之內。
除了藥材,當然少不了茶葉。
六安瓜片、武夷巖茶、徽州松蘿等等,都是市面上常見的凡品,又擺了半個桌面。
傅山站在長桌旁,背著手來回踱步。
一邊冥思苦想,一邊報著“菜名”:
“松蘿參棗茶,紅參二分,松蘿半錢,紅棗一顆,甘草一分。主打溫而不燥,尤適勞作后補氣解乏。”
“茉莉參香飲,紅參一分,茉莉兩分……”
身邊幾個伙計拿著藥秤,只等傅山念出一味,便立即照方抓藥。分成十幾小份,放入茶盞中。
婢女則提著銅湯壺來回奔走,倒出剛剛燒開的熱水,將剛配好的參茶一一沖泡開來。
花廳左側,賈輝、陳子龍、甘宗彥等幾個幕僚武官,個個愁容滿面。
花廳右側,何準道、黎遂球、鄺露等幾個廣東好友,人人叫苦不迭。
盡管每盞茶只抿一小口,可架不住酸甜苦辣,種類繁多。
幾十種參茶喝下來,直喝得舌頭酥麻。
黎遂球剛從萊州取經回來,屁股還沒坐熱,便被拉到伯爵府品茶。
還以為有什么名貴珍品,正準備品鑒一番。
沒想珍品好茶沒有,參茶到有幾十種,嘗得直呼吃不消。
鄺露亦暗暗叫苦,然而自己是被黎遂球拉來的,與主家并不熟,又不好意思開口抱怨。
心中不明所以:“爵爺為何如此看重味道。參茶嘛,主要在藥效,管用不就好了嗎?”
又暗暗感慨:“爵爺行事,果然出人意表。短短幾年便闖出偌大名堂,當有可取之處,得好好學學。”
陳子履坐在主位,手邊茶幾上,亦擺滿了待品參茶。
每每喝完一口,便作出評語。
“略酸!酸中帶澀。”
“略苦!”
“這一味又太甜了。”
“味道怪怪的……”
直至嘗到第三十八種,舌頭終于扛不住了,放下茶盞嘆道:“青主兄果然醫術精湛。一味紅參,竟配出那么多種方子。佩服,佩服。”
傅山拱手道:“爵爺過獎了。學生才疏學淺,沒能配出最好的味道。”
陳子履擺擺手:“紅參味苦澀,既要藥效佳,又要味道佳,還要耗費不多,談何容易。”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
其實38種個方子里,頗有幾種好下喉的。
可惜爵爺的要求太多了。
比如一味“紅參蜂蜜飲”,大家都贊不絕口。
賈輝又說蜂蜜價格高昂,不方便打包,只能棄而不用。
種種限制,想要找出一味合適的,的確不容易。
黎遂球道:“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我等嘗百茶,也算是一樁盛舉了。其實內有幾味,已經挺好入口了……不知爵爺為何如此苛求。”
何準道問道:“可與劉太妃之事有關?”
“沒錯。”
陳子履也不怕泄露機密,把打算贈茶的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何準道、黎遂球、鄺露等人自然目瞪口呆。
一次性贈出百萬份參茶,這也太驚世駭俗,太匪夷所思。
就算借了皇后娘娘的名義,一次性撒出幾萬兩,亦足夠全城震驚半個月了。
在場都是聰明人,自然很快明白,這是應對太妃風波的計策。
不過仔細一想,又為陳子履的不分主次,感到有些困惑。
要知道,要把上百萬份參茶,公平、有序地送出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要耗費的人力、物力、精力,絕不亞于一次大型賑災。
現下的重中之重,應該去順天府、五城兵馬司等衙門,看看能找到多少人手。
挨家挨戶派發,且要忙一陣呢。
與之相比,味道似乎不是重點。
畢竟不勞而獲的東西,誰會挑剔口味呢,苦點澀點不是問題。
陳子履卻不那么想。
因為在他心里,太妃風波不僅是一場危機,更是一次絕佳機會。
燕京城幾十萬人,現下都在議論這件事,關注空前。
百萬份參茶一旦發出去,熱情必然高漲。
這正是打響名堂,推廣紅參的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如果只得到一個“藥效尚可”的評語,那就太可惜了。
必須把紅參茶打造成一種風尚飲品,才對得起那幾萬兩銀子。
而想成為風尚,第一條必須好喝,然后才是其他。
如果味道差得全是藥味,喝了就想吐,名聲再好也是枉然。
當然了,價格也很重要。
京城固然是首善之地,可近年糧價高,老百姓也拮據。
小康之家能花在“喝”上的錢,每個月不會超過200文。
所以,凡品紅參茶的價格,必須控制在每杯30文以下,比好茶貴不了太多才行。
這樣文人雅士,小官小吏,求學士子等等,才會隔三岔五喝上一杯。
就好像倫敦人喝中國茶一樣,形成潮流。
陳子履笑道:“想必大家都聽說了,陳某力推紅參,打壓遼參,是為了斷韃子的財路。若能試出一味藥效既佳,又好喝的方子,真是利國利民,善莫大焉。”
何準道、黎遂球等人再次聽得瞠目咋舌。
均在心中暗想:“原來這次試茶,竟那么重要。”
又忍不住腹誹,這陳爵爺的生意算盤,打得可真響。
鄺露卻道:“每包20文還是太貴了。若讓兵丁衙役分發,恐怕會有宵小中飽私囊,發不到普通人手里。”
黎遂球點頭道:“湛若兄說得不錯。一包二三十文,百包就是2兩,一定會有人動手腳的。一百多萬包參茶,如何看得住呢。”
“哈哈,這倒不用擔心。咱們無須送上家門,只須讓想嘗的人,自行到藥行、醫館領取即可。”
何準道大吃一驚:“這如何使得?”
他是將來的大舅哥,自然要為未來妹夫著想:“冒名認領者,豈非如過江之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