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知道這皇帝不好當。
也深知最是無情帝王家的道理。
但是,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同床共枕,伉儷情深的妻子,竟然一直是被他人派到自己身邊的臥底。
甚至,就連自己,也有可能是這些人早有想法推舉上位的所謂‘圣主明君’。
沒當皇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哥哥朱由校,實在是不稱職,祖宗江山交到他手上,結果就重用宦官?導致宦官亂政?
再這么下去,恐怕就要亡國了。
嗯,在當時,整個大明之中,真正憂國憂民的,可能就是他信王朱由檢了。
他甚至還想過,要是自己當了皇帝了,肯定要比皇兄做的更好。
大明是他們朱家的大明,又怎么能允許朝廷烏煙瘴氣呢?
結果,皇兄忽然駕崩了,而且,還沒有子嗣,他稀里糊涂的,還真就當上皇帝了?
于是,他決心整頓吏治,一改宦官當政的邪風,虛與委蛇,又雷厲風行的干掉了魏忠賢,重用清流,平反冤獄,一時間,頗有眾正盈朝之風!
那時候,他意氣風發。
那時候,他勤勉執政。
真有圣主明君的風采。
然而,兩年后,打到京城的黃臺吉狠狠給他甩了兩巴掌。
他都是懵的。
不是眾正盈朝嗎?
朝中全都是正直忠貞的大臣,這大明理應中興才對,這黃臺吉怎么就忽然兵臨城下了?
他問大臣們,結果這些吊毛垂首不言,唉聲嘆氣,表示無能為力。
舉朝束手無策,偌大個朝廷,盡是蠅營狗茍之輩。
朝中無人可用,那他還能用誰?
自然就是太監了。
于是,他當時就派遣乾清宮太監王應朝監軍,并以司禮監太監沈良佐、內官太監呂直提督內城九門及皇城各門,司禮監太監李鳳翔提督京營。
唉,你還別說,這皇城忽然就穩定了。
這么看來,還是太監好用啊。
再加上勤王之師到了,袁崇煥也緊急帶著大軍回援,眼看著局勢忽然穩定了,那幫子文官們忽然覺得自己又行了。
一個個的請命去收復死敵,欲身先士卒攻打建奴,生怕喊得慢了表現不出自己的公忠體國。
對此,朱由檢只是冷笑連連,黃臺吉兵臨城下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垂首不言,等黃臺吉被打跑了,這時候你們跳出來了?簡直可笑!
己巳之變,讓他真正看清了這幫子清流的嘴臉。
然后回頭一看,發現,唉,自己的哥哥當初怎么好像也是這樣?前兩年,也是重用清流,重用東林黨。
說實話,朱由校朱由檢這哥倆太像了,簡直就像是陷入了循環一樣。
剛繼位,重用清流。
沒兩年就發現這群清流簡直陰的沒邊了。
朱由檢是因為己巳之變而看清了東林黨。
朱由校是因為皇權受到了威脅與挑戰,東林黨意圖削弱皇權,才引起了朱由校的反擊。
而哥倆都一樣,開始用宦官。
當然,朱由檢又有些不一樣,他不是全用宦官,而是用別的什么黨派,去制衡東林黨。
比如溫體仁與周延儒,薛國觀這些。
不管是溫體仁,還是周延儒,還是薛國觀,對東林黨都是深惡痛絕。
他們之中具體有什么恩怨,朱由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溫體仁與周延儒、薛國觀,會去攀咬東林黨就是了。
這就足夠了。
只是,他以前只以為這些所謂的清流東林黨,只是空談誤國罷了。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東林黨已經滲透到了方方面面……
皇帝是說換就能換的。
皇后是說安插就安插的。
太監是說收買就收買的。
是不是哪天自己打壓的太過了,這群東林黨把自己也給換了?換成一個符合他們利益的皇帝上位?
一時間,朱由檢都有種不寒而栗的悚然感。
哦不對,大明都亡國了,這群吊毛還換個屁!
一群亡國之臣,一群該死的狗東西。
這一刻,朱由檢都恨不得來個大屠殺了。
把這群東林黨統統殺光,省的整天搞什么陰謀詭計。
但這是不現實的。
一方面,東林黨太多,人員錯綜復雜。
另一方面,還是那句話,不能一桿子打死所有人。
東林黨就是因為勢大了,盤子大了,加入的人多了,才會魚龍混雜。
復社其實也是一個道理。
而周奎的死亡原因,他也大概猜到了。
毫無疑問,那些東林黨就是想要滅口。
其實,這鍋,也可以扣到他頭上。
如果不是他讓李國瑞兩人去折騰周奎,周奎不會把錢捐給朝廷。
那東林黨就不會去找周奎的麻煩。
如果站在東林黨的視角來看待這件事情的話,就是這樣的……
周奎這個傀儡跳板,作用就是通過皇后影響皇帝。
而現在,這個傀儡忽然把錢都捐給朝廷,捐給皇帝了,是想干什么?想跟他們進行切割嗎?
切割?哪有那么容易?
你知道太多關于我們的秘密了,你敢切割,那你就得死,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這就是東林黨殺周奎的邏輯。
因為皇帝知道了他們干的那些事情之后,是必然要找他們的麻煩的。
所以周奎必須死。
說白了,沒有朱由檢去搞周奎,周奎不捐錢,他還真不用死。
偏偏就是朱由檢搞這么一下子,那周奎就必死無疑了。
說周奎因朱由檢而死也沒毛病。
當然,朱由檢肯定不可能去擔責的。
反正東林黨也是必須要清算的。
不僅東林黨,那復社,也得好好整治整治。
至于皇后?
朱由檢抿了抿嘴,一時間,竟也亂了方寸,沒了主意。
若他不明所以,還可以與皇后快快樂樂的伉儷情深。
但知道真相后,就總感覺如鯁在喉。
很難受。
雖然皇后也不能說背叛,說什么瘦馬,都有些尖銳了,充其量應該將其稱為拜師東林黨而已。
但朱由檢就是有些不舒服。
唉……
心下嘆了口氣,又瞥了眼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周奎,一揮手,將其收入到生死簿中。
然后,又給毛文龍使了個眼色。
毛文龍心領神會,跟著鉆入了生死簿之中。
“皇后啊皇后,你可給朕出了個大難題!”
朱由檢神色哀傷,輕輕嘆了口氣……
沉吟片刻后,對著門外喊了聲:“把庶吉士張溥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