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張溥是個人才。
崇禎也惜才。
這世界上的人才種類分很多,有人擅長排兵布陣,有人擅長戰場沖鋒,有人擅長調度行政,有人擅長發明專研……
而朱由檢,喜歡的是所有種類的人才。
張溥的才,體現在輿論上……
輿論,用得好,便是一把攻向敵人的尖刀,甚至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敵人。
同時,輿論也可以用來造勢。
歷史上這種事情發生的太多了。
什么孔融讓梨、鑿壁偷光之類的,都是造勢,樹立人設,博名望。
而當這人有了名望之后,便能進入到高層眼中,然后,就可乘勢崛起,一遇風云便化龍。
張溥就是這樣的人。
張溥有個‘七錄七焚’的佳話,所謂七錄七焚,就是說他勤奮好學,讀書必手抄,抄了之后讀過即焚,如此反復七次,將書中的內容都徹底記下。
這就是他打出名聲,博取名望立的人設。
后來他的確也出名了。
伴隨著聲望漸長,他已經開始不拘泥于自己博取名望,而是學起了三國時期的水鏡先生,開始點評別人。
他們創辦了一個期刊,旁人的文章,若得張溥的一二評論,那就是莫大的榮耀。
當然,如果他寫一句,‘這寫的什么勾八玩意兒’,那這人自然也會引得圈內人恥笑,然后名聲徹底掃地。
恍然間,他就好像成了業界大佬,文學巨擘一般,一言一行,都能引起旁人的矚目與效仿。
總之,這張溥肯定是有能力,有腦子的。
朱由檢瞥了眼跪在地上等待圣意的張溥,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如果,這張溥,乃至整個復社都能為他所用,這自然是好的。
但若是不愿意,那他就只能讓他們物理消失了。
朱由檢心中一動,淡淡道:“張溥,聽說你在民間搞了個復社?”
那跪在地上的張溥一愣,愕然抬頭看向朱由檢。
大晚上的被叫來,他都以為是自己暴露了,結果,皇上就問這個?
“臣惶恐!”
張溥趕忙道:“還請皇上明察,并非臣結黨,只是與同好組建探討文學的一個小圈子,陛下切勿聽信旁人的以訛傳訛。”
只是個小圈子?
朱由檢都笑了。
你管組織蘇州百姓暴力抗稅,還縱火焚城,振臂一呼,天下士子紛紛響應的組織叫小圈子?
而這么多年,通過科舉的,又有幾個不是你復社之人?
你管這叫小圈子?你說這非結黨?
朱由檢不語,只是看著張溥,給張溥看的頭皮發麻。
許久后,就聽朱由檢繼續道:“那你科舉入仕,又是為了什么?”
張溥愣了愣。
朱由檢的話題跳的太快,讓他都有些猝不及防,不過,他還是朗聲道:“自是為了報效朝廷,愿為社稷死,救國報君恩!”
是個人都會這么回答。
屬于標準答案了。
但說出這句話時,又有幾分是真心?
他在皇帝面前,是一副謙遜正直,剛正不阿的形象。
但暗地里,他是真的狂,真的傲。
他敢說一句‘在鄉野之中遙控朝廷,以閑人之身執掌天下’,古往今來,又有幾個能做到?
簡直就是空前絕后。
就這么一個人,還說什么報效朝廷?愿為社稷死?
說真的,如果不是史書有他相關記載,不知道的都還以為他其實才是穿越過去的爽文男主呢。
他真要是想要救國報國的話,那就不會扇動百姓抗稅。
說白了,他還是為了縉紳的利益。
當然,那時候,他還不屬于縉紳行列,他甚至都沒有功名,其實就相當于憤青大學生。
但他也不是普通的憤青大學生,而是背后有人,有人資助他的大學生。
資助他的,就是所謂的縉紳了。
他既是為了維護縉紳的利益,也同樣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
說句不好聽的,他其實就是那些縉紳養的一條瘋狗,給他一根肉骨頭,他就開始瘋狂的去咬人。
作為工具,張溥還是很合格的。
但張溥這人,有極大的政治野心,絕對不甘于屈居人下,有朝一日,定然會反噬。
關鍵是,他還不是那種愿意站在臺面上的人,而是喜歡背地里搞陰的。
如果要問他,既然有極大的政治野心,給他一個皇帝當,他當不當?
抱歉,他還真不會當,而是會當那種掌控皇帝的人。
他不看重所謂的表面風光,但純粹享受那種幕后享受一切的人。
當皇帝多累啊?明面上還有各種刀光劍影,而當一個暗地里掌控皇帝的權臣可就牛逼多了。
朱由檢看著張溥,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說愿意為了社稷死,愿意救國報君恩!那朕且問你,如果有人誹謗朝廷,誹謗朕,你當如何?”
張溥一滯,然后,一臉懵逼的看向朱由檢:“陛下何出此言?臣不明白!”
“這有什么不明白的?”
朱由檢淡淡道:“你替朕草擬了這么多年詔書,這點還有什么不明白?朕就是問你,如果有人誹謗朝廷,誹謗朕,當如何?”
“回陛下!誹謗朝廷者,則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誹謗陛下者,杖斃!”張溥朗聲答道。
“哦,那你回去把你那個家仆張二杖斃吧!”朱由檢又淡淡說。
什么?
張溥的眼睛陡然瞪大。
這冷不丁的一句,他甚至都有些沒反應過來,而當他聽清朱由檢說的之后,瞬間毛骨悚然。
“陛,陛下……”
他一瞬間,想了很多,臉色變了又變,驚愕的看向朱由檢。
“這沒你的事了,回去吧!”朱由檢淡淡說了聲,便開始趕人了。
張溥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也只能行禮告辭。
剛踏出乾清宮,夜風一吹,吹的他打了個激靈。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被莫大恐懼所籠罩,毛骨悚然,脊背滲汗。
那所謂的張二,正是他讓其出去散布消息的。
他只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卻不想,還是被皇上察覺了。
他心頭發寒,只覺難以置信。
怎么可能啊?
不可能的……
可偏偏皇上說的是誹謗朝廷,誹謗圣上……
他恍恍惚惚,心中惶惶不安。
然而,還不等他出乾清門,后面忽然傳來呼喊聲:“庶常,庶常慢些!”
張溥回神,愕然回頭。
就見王承恩手上拿著什么,一邊呼喚,一邊朝著他這邊趕來……
“王公公?可是皇上有圣意?”張溥茫然看向王承恩。
“天色黑,夜風涼,皇上叫我給庶常送件披氅!”王承恩說著,便將手中那個物什遞了出來。
“披氅?”
張溥一愣,雙手恭敬接過,同時恭聲道:“謝陛下賞!”
“庶常別愣著了,快披上吧!”王承恩笑道。
張溥點頭,輕輕展開大氅,正準備披上,可緊接著,他的手就頓了頓,一臉驚愕的看著手中這件縫口漏光的大氅……
天家的衣服,也有這么大的縫嗎?
天衣,也有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