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罪?
孫傳庭都懵了,他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一時間,他的臉色忽然漲的通紅。
認罪?
認什么罪?
他就不認為自己有罪。
他抱拳一禮,渾厚的嗓音震的皇極門內嗡嗡作響:“陛下,臣無罪,建奴南下,是劉宇亮壓著臣不準出兵,還有高起潛高公公,臣欲募兵,他散布流言,讓尹三聘阻我!還有楊嗣昌!臣欲發餉,他說我吃空餉,克扣不發,糧草更是供給不上,以至于無人應召,兵力不足,嚴重削弱我軍戰力!劉宇亮、高起潛、楊嗣昌,此三人罪大惡極,誤國誤民!懇請陛下徹查啊!”
孫傳庭說完,當即跪下叩首,語氣那叫一個激動,那叫一個慷慨激昂。
聽的朱由檢都一愣一愣的。
他暗道果然。
有些事情,在旁人眼中是一回事,而在另外一個人眼中,就是另外一回事。
孫傳庭說的這些,他其實知道。
且不說劉宇亮了,人已經出閣罷官,現在再說那么多已經沒用了。
至于高起潛與楊嗣昌的所作所為。
在他們口中,又有了另一種解釋。
孫傳庭說他是募兵,被高起潛示意尹三聘阻止。
而高起潛說的是,孫傳庭縱容手下人亂抓百姓充軍,尹三聘為了百姓而抵抗,且義憤填膺的舉報孫傳庭。
孫傳庭說楊嗣昌克扣他的糧草軍餉,削弱了軍隊戰斗力。
而楊嗣昌說,孫傳庭就是吃空餉,苛扣不發,是為了查清楚之后再發,流程上絕對沒問題,無非就是拖的時間久一點。
你看,兩方人,兩種說辭。
這就是當皇帝的難處了。
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去分辨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
當然,人也有個親疏有別。
楊嗣昌是他的心腹,高起潛也是他身邊的紅人,他第一反應就是信任高起潛的話。
沒辦法,衛所、地方,吃空餉的情況太常見了。
錢都是朝廷的錢,國庫的錢。
如果朝廷富裕,這所謂的吃空餉,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朝廷本來就窮,你們還吃空餉,就有些過分了。
銀子少,自然要把錢都用在刀刃上。
當然,事后證明,在這中間,的確有高起潛針對,與楊嗣昌打壓的成分在里面。
后來,楊嗣昌跟他說了句實話,嗯,也不知道算不算實話。
因為孫傳庭這個刺頭,不跟他站邊,也不站隊,以至于引起了楊嗣昌的不滿。
你一個刺頭跳的太高,有什么好處?
見面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苛扣不發,你就不能過來跟我示一下好?你但凡服個軟,這軍餉糧草不就正常發下來了么?這流程部就走完了么?
非得搞得這么不痛快?
這就是楊嗣昌的意思。
可惜,孫傳庭這人吧……
從天啟年間,魏忠賢在朝中搞事情,他憤然辭職就能看出來,他是不愿意去依附權貴,去干那種同流合污之事。
與其說他情商不高,不如說他政治嗅覺不敏銳。
他的確有一套自己的處事原則,認為魏忠賢的閹黨就是壞的,看不慣,又干不掉,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但實際上,魏忠賢壓根沒在意過他。
魏忠賢搞的是東林黨。
你孫傳庭又不是東林黨的,你怕什么?跑什么?
魏忠賢真要搞你了,別說你告假回鄉了,就算你死了,都得把你刨出來鞭尸!
單從這一點來看,楊嗣昌想用政治場上的那種手段去磨孫傳庭,幾乎不可能。
孫傳庭不會服軟討好,他本能就是認為楊嗣昌是個壞種,壞到冒煙的那種。
然后,他只會更加不爽,要么狀告,要么彈劾,然后把事情越鬧越大,最后徹底成為死敵。
當然,楊嗣昌還是技高一籌。
在風雨爆發之前,先讓孫傳庭下獄了。
如果朱由檢不是有了生死簿。
嗯,這孫傳庭就得在牢里呆三年了。
朱由檢微微翹腿,斜靠在龍椅上,就這么看著孫傳庭。
孫傳庭也無覺,就這么跪在地上,保持著叩首姿勢,等待皇帝的圣意。
其實朱由檢也在想該用什么樣的方式跟孫傳庭談話……
像楊嗣昌與薛國觀這種,他有時候不需要說什么,他們就都能猜出來,隨便透露兩個字,他們就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對這種人,他說話就需要夾槍帶棒,恐嚇大于安撫。
而像張溥那種人,就得讓自己保持神秘,讓張溥自己去猜,然后猜的毛骨悚然,戰戰兢兢,只有這樣,張溥才能辦好事。
而像孫傳庭這種二楞……不,應該說,他是屬于直臣的那種,有點影視劇中海瑞的味道。
而對這種人,無須耍心眼,也無須繞彎子,更不能夾槍帶棒。
耍心眼,他不一定悟的到,繞彎子,他可能要遇到事情了才能反應過來。
而夾槍帶棒,他只會覺得莫名其妙與委屈,腦海中始終想著,皇上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然后鉆牛角尖。
當然,不是說孫傳庭蠢笨,只是說每個人的思維方式與為人處世不一樣。
所以,對孫傳庭這種人,只需要吩咐他去做什么事,簡單明了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事情能不能完成?
首先,他會想盡辦法的去完成,完不成也會去做,就算最后只能做到百分之八九十,他也會去做,到最后,實在完不成,也不會找皇帝訴苦,而是一個人愁眉苦臉的在那去想該如何完成這件事。
朱由檢心中一動,淡淡道:“起來吧,朕知道了,朕會處罰的!”
孫傳庭一愣,有些茫然的起身,還有些懵逼的看向朱由檢。
他怎么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這么說?
記得上次與皇帝商議軍國大事的時候,皇帝好像也不是這樣的?。?/p>
就在孫傳庭疑惑不解時,就聽朱由檢再次開口道:“事情既已查明,汝二人既無過錯,那便官復原職吧!”
聽到這話,別說孫傳庭了,就連楊一儁也給干懵了。
不是,這就官復原職了?
雖然高起潛死了,楊嗣昌出閣了,但這種事,查都不查一下,就官復原職了?
皇帝就這么信任我們嗎?
那我們這兩個月風餐露宿的被檻送回京到底是為了什么?
楊一儁有些茫然,他也記得,以前,皇帝好像也不是這樣的???
就在楊一儁發愣之時,忽聽孫傳庭再次開口:“陛下,臣耳疾甚重,恐難再任,懇請陛下準許臣告老還鄉!”
孫傳庭的牛脾氣上來了,又說出了‘老子不干了’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