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很清楚,跟誰混都不如跟皇上混。
跟誰打,都好過跟皇上打。
跟著皇上混,他就是名正言順。
跟著大臣混,他就是反賊加奸臣。
只要他順著皇上的心思去說,還有什么辦不成的?
都說簡在帝心讓人羨慕,可實際上,能揣度圣意者,才能當皇帝身邊的紅人。
現在,他幾乎是按照皇上的心思,提出了對宗室制度的改革,想來,也算是簡在帝心了吧?
然而,也就在這時……
“混賬!”
朱由檢一聲冷喝驟然響起。
朱聿鍵一愣,緊接著滿臉愕然看向朱由檢。
又,怎么了嗎?
是自己說的不對嗎?
只見,此時的朱由檢,面色冷漠又怒氣沖沖,甚至都站起身,指著他就開始訓斥:“爾身為天潢貴胄,皇室宗親,一切都是朝廷給的,爾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竟還想亂祖宗成法?你居心何在?莫不是想擾亂江山不成?”
朱聿鍵懵了,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不兒……
怎么回事?
怎么就忽然變臉了?
難不成,我揣度錯了?
皇帝根本不是那個意思?純粹是自己想多了?
一時間,朱聿鍵愣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他慌了神,觸怒皇帝可沒有好下場。
關鍵是,他不想觸怒皇帝啊……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忽然看到朱由檢對他微不可查的眨了下眼……
嗯?
朱聿鍵眼睛瞪大,都懷疑自己看錯了。
不是,皇帝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下意識的看了眼候立在邊上的太監們,看向那帶著他從南京到北京的曹化淳……
然,曹化淳垂手侍立,面無表情,宛如一尊泥塑的菩薩。
帶他洗漱告誡的太監王之心嘴角緊抿,眼神晦暗不明。
宣他覲見的王承恩連眼神都沒往他這邊瞟。
這一刻,朱聿鍵喉嚨干澀,一時間竟不知該怎么回了。
“臣……臣惶恐,還請陛下息怒……”
朱聿鍵咬著牙,猛地伏低身子,額頭重重抵在金磚上。
他恨急了這種謎語人。
有什么就不能當面說清楚嗎?
為什么還要繞來繞去,讓下面的人猜呢?
這大殿之上,除了你我君臣,就是那些太監了。
此間又無六耳,難道還怕外人聽了去?
嗯,外人?
等一下……
這一刻,朱聿鍵瞳孔驟縮,越到這種時刻,他腦子就轉的越快。
他堅信,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
如果皇帝真的不是他猜想的那個意思,恐怕在他剛開口的時候,就被制止了。
何必又等到他說完,才忽然呵斥?
這呵斥,就不是呵斥他的,而是做給旁人看的。
此間確實只有他與朱由檢這對君臣,但邊上可還站著一些奴婢。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宦官之中,有人被收買了。
皇帝就是借此機會,讓這個宦官傳出消息去?
是誰呢?
是曹公公?還是二王公?
算了,不管是誰,此時此刻,都得陪著皇帝演下去……
他深吸口氣,再次開口道:“罪宗妄議朝政,實乃萬死之罪!但縱然是死,臣也懇請陛下睜眼看看!天潢貴胄,已經不是榮譽,而是銬在宗親身上的枷鎖!”
“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難道宗親就不是了嗎?”
“陛下就忍心看著朱家子弟餓死街頭?”
“太祖高皇帝定下藩王制度的初衷,絕不是為了讓朱家子孫餓死的。”
“若太祖高皇帝在天有靈,也定然會修改宗規!”
“懇請陛下三思啊!”
朱聿鍵的聲音很大,震的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
朱由檢眼中閃過些許滿意神色,可緊接著,就化作怒斥:“混賬!太祖高皇帝豈是你能非議的?叉出去!”
話音落,幾個凈軍太監不知從哪走了出來,直接就架住了朱聿鍵。
“陛下三思?。 敝祉叉I還在那高喊。
朱由檢一揮衣袖,冷哼一聲:“帶到諸王館思過。”
朱聿鍵被帶走了。
出了乾清宮,陽光灑在身上,卻讓他打了個激靈。
活著出來了……
而且,不僅活著出來了,他好像還看到了些許希望……
他一路被凈軍駕到皇極門外的諸王館。
身形雖然有些狼狽,可他心中卻有些悸動……
今日之事若成,那他真可名留青史了。
就算不成,那他照樣名留青史。
一個人,一輩子,能干好一件事,可不容易。
“王爺……”一個不疾不徐的聲音在身后忽然響起。
朱聿鍵猛地回頭,然后就見,曹化淳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立于他身后,那張白凈無須的臉上看不出半分端倪,只微微躬身:“陛下叫奴才把這個給您送來!”
說著,曹化淳從袖中取出個墨色玉符,雙手呈給朱聿鍵。
“額……”
朱聿鍵一愣,有些懵的看著曹化淳手中那塊玉符:“曹公公,此為何物?”
“這個咱家便不知道了,咱家只是奉陛下之命,送來此物,別的什么也沒說!”曹化淳道。
“有勞曹公公了!”
朱聿鍵拱手,然后從懷里摸了摸,繼而露出一副尷尬神情。
沒錢!
他本就在鳳陽高墻內呆了三年,別說本來就沒錢了,就算有錢,也會被太監給收走。
他這一路雖不是檻送,但也沒機會去什么地方搞錢,也就造成了現在這種尷尬情況……
然而,曹化淳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一般,再次開口道:“王爺快收下吧,咱家還要給王爺收拾屋子呢!”
朱聿鍵尷尬的接過那墨色玉符。
他真的是身無長物,連這一身衣服都是到了宮里才換的。
不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開口道:“曹公公就莫要再喊我王爺了,如今不過是個庶人罷了,若是傳到皇上耳中,恐牽連了公公!”
“呵呵……”
曹化淳笑了笑,又上下打量朱聿鍵一番,左右看看,把那些凈軍揮退:“就沖王爺這句話,老奴也該跟王爺說幾句……”
“???”朱聿鍵一愣。
就聽曹化淳低聲道:“王爺看看你穿的是什么?”
穿的什么?
朱聿鍵又是一愣,不就是蟒袍嘛?
別說我了,你曹化淳不也穿著一身蟒袍嗎?
可緊接著,他又愣了愣……
就見曹化淳笑道:“王爺,你覺得,除了咱們宮里的這些奴婢,還有誰能穿蟒袍?”
“錦衣衛?陛下近臣?”朱聿鍵下意識答道。
“那除了這些,又有誰能穿著蟒袍住進諸王館?”曹化淳又問。
“嘶……”
朱聿鍵吸了口涼氣,下意識看向內宮,不由低聲道:“曹公公的意思是,上欲重新封我為王?”
曹化淳微微一笑,輕聲道:“王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