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太極踏入內(nèi)室,那濃重的藥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死氣撲面而來,讓他的心又沉了幾分。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跪倒一地的女眷、子侄和奴仆,最終定格在床榻上那形銷骨立、面色青黑的代善身上。
兄長的慘狀比他想象中更為可怖,那僵硬的肢體、緊閉的雙目以及嘴角刺目的黑血,無一不在訴說著生命的急速流逝。
他臉上瞬間堆滿了沉痛與難以置信,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仿佛無法承受這巨大的打擊,在貼身太監(jiān)的虛扶下才穩(wěn)住身形。
他快步走到床前,無視了哭泣的福晉和跪地的子侄,先是俯身仔細看了看代善的臉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那冰冷且毫無生氣的額頭,動作間充滿了關切與焦急。
“二哥!二哥!你醒醒!朕來看你了!”皇太極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沙啞,他輕輕搖晃著代善的肩膀,仿佛這樣就能將兄長從鬼門關拉回來。
自然是毫無回應。
皇太極猛地直起身,臉上那沉痛的表情瞬間轉(zhuǎn)化為帝王的雷霆之怒,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猛地射向跪在角落、抖如篩糠的太醫(yī),聲音如同寒冰撞擊:“說!禮親王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何會突然至此?!”
那太醫(yī)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嚇得幾乎癱軟,以頭搶地,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皇上……王爺他,他脈象紊亂如麻,氣若游絲,且……且面色鐵青,口溢黑血……王爺是中了劇毒啊!”
“中毒?!”
皇太極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與憤怒:“何等劇毒?可能解?!”
太醫(yī)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奴才……奴才才疏學淺,觀此毒性之烈,發(fā)作之迅猛,聞所未聞……王爺……王爺五臟似已受損,精氣神幾近枯竭……恐,恐……藥石難醫(yī)……奴才……奴才實在無能為力啊!”
他話未說盡,但那“準備后事”的潛臺詞,已經(jīng)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廢物!一群廢物!”
皇太極“怒不可遏”地斥責,但他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放松。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里已經(jīng)蓄滿了“悲慟”的淚水,他轉(zhuǎn)身,面向床榻,聲音哽咽,充滿了“兄友弟恭”的深情:
“二哥!我的好二哥啊!”
他捶打著胸口,演技精湛,涕淚交加:“你我兄弟,自幼一同隨父汗征戰(zhàn),歷經(jīng)多少生死磨難,方才打下這大清基業(yè)!如今國事初定,正需你我兄弟同心,共扶社稷,你怎么……你怎么就遭此毒手,棄朕而去啊!這讓朕……讓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面對大清的萬千臣民!”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代善是他此生最不可或缺的臂膀,那悲戚的模樣,甚至比代善那些真正的兒子們看起來還要傷心欲絕。
碩托等人跪在地上,聽著皇帝的痛哭,心中那份因父親中毒而隱隱產(chǎn)生的、對皇權的猜疑與恐懼,似乎也被這“真摯”的兄弟之情沖淡了些許,只剩下更深的茫然與悲痛。
當然,皇太極的內(nèi)心,可沒有表面上那般悲戚。
他是巴不得代善馬上就死!
死了好啊,死了干凈!
這老家伙仗著資歷,雖表面臣服,暗地里何曾真正甘心?
代善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皇權的一種潛在威脅!
如今這般悄無聲息地去了,倒也省了許多手腳,免得將來還要費心權衡、甚至……動手清理門戶。
只是,皇太極怎么也想不通,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
是有人想嫁禍于,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皇太極心中思索著,這事,必須查清楚。
裝模作樣的抹了抹眼淚。
皇太極紅著眼,對著周圍太醫(yī)嘶聲道:“救!無論如何要給朕救!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絕不可放棄!若是禮親王有個三長兩短,朕……朕絕不輕饒!”
……
就在皇太極賣力表演的同時,隱身狀態(tài)的毛文龍和努爾哈赤,正冷眼旁觀著這場“兄友弟恭”的大戲。
毛文龍抱著雙臂,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魂體波動劇烈的努爾哈赤,嗤笑道:“瞧瞧,老奴,瞧瞧你這好兒子!演得多像那么回事兒!明明心里巴不得他這個哥哥立馬咽氣,好徹底除了這心腹之患,表面上卻還得哭得跟死了親爹一樣——哦不對,他親爹就在這兒站著呢——嘖嘖,這副矯揉造作、虛偽至極的嘴臉,簡直令人作嘔!你們愛新覺羅家,是不是天生就擅長這個?”
努爾哈赤那在人臉與馬首之間不斷變幻的面容上,原本因代善瀕死而燃起的怒火,此刻被一種更深沉的、被觸及痛處的羞惱所取代。
他冷哼一聲,墨黑的鬼眸掃過皇太極那“悲痛”的身影,反唇相譏:“哼!還不是跟你們這些漢人學的?你們漢人史書里,這等兄弟鬩墻、父子相殘的戲碼還少嗎?為了那張椅子,什么事干不出來?!”
“呵呵……”
毛文龍被逗樂了,笑聲尖銳:“好的不學盡學壞的?我華夏大地,幾千年的煌煌文明,孔圣倡仁,武圣重義,竹林七賢風骨傲然,梅蘭竹菊君子之德……這么多先賢大道、君子之風你們不學,偏偏就學會了這蠅營狗茍、虛偽狡詐的權術小人做派?說白了,你這兒子皇太極,骨子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真小人!連對自己的血親手足都能算計到如此地步,演戲還演得這般投入!”
他頓了頓,目光戲謔地轉(zhuǎn)向努爾哈赤那張扭曲變幻的臉,語氣更加刻薄:“不過嘛,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兒子都這般德性了,就更別說你這個當?shù)牧耍‘斈隇榱思瘷啵B自己的親兒子褚英都說殺就殺,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比起狠辣無情,你這好四兒子,怕是還得跟你這老父親多學學呢!”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罵了皇太極,更將努爾哈赤當年的冷酷行徑也翻了出來,如同兩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扎在努爾哈赤的痛處。
毛文龍說完,得意地等著努爾哈赤暴怒反駁,卻發(fā)現(xiàn)身旁的鬼影陷入了異樣的沉默。那不斷在人臉與馬首間切換的形態(tài)似乎都凝滯了片刻,只有周身翻涌的鬼氣顯示著他內(nèi)心的極度不平靜。
“怎么?”
毛文龍?zhí)裘迹室鉁惤诵Z氣帶著挑釁:“說到你痛處了?被我戳穿你們父子一脈相承的涼薄本性,無話可說了?”
然而,努爾哈赤并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暴怒。
那變幻的面容最終定格在他生前那張威嚴而蒼老的人臉上,只是那雙墨黑的眸子深處,翻涌的不再僅僅是憤怒與屈辱,而是某種下定決心后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毛文龍,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毛文龍,你方才說……若本汗汲取了他們的氣運,他們……會如何?”
毛文龍先是一怔,然后樂了!
嘿!老東西,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嗎?
果然,什么父子親情,在絕對的利益和自由的誘惑面前,都是狗屁!
想想也是,連親兒子褚英都能毫不猶豫地殺掉,如今為了自己能擺脫掌控,再犧牲兩個兒子的“些許”氣運,又算得了什么?
這老奴,骨子里就是極端利己的梟雄本性!
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副“你終于開竅了”的表情,輕松地擺擺手:“放心,死不了!頂多就是……嗯,倒霉點。”
努爾哈赤墨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毛文龍,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當真?”
“嘖!”
毛文龍一副被質(zhì)疑后很不爽的樣子,指著自己的白袍和高帽:“我毛文龍現(xiàn)在好歹也是陰司正神,白無常!掌管勾魂索命,信譽保證!騙你作甚?”
他似乎覺得力度不夠,又賭咒發(fā)誓般加了一句:“騙你我生兒子沒皮燕子!”
努爾哈赤面無表情地提醒:“你死都死了,還生得了兒子嗎?”
毛文龍被噎了一下,有些惱羞成怒地揮揮手:“行行行!那我換個說法,我要是騙你,叫我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這總行了吧?!”
努爾哈赤沉默了,他不再看毛文龍,而是緩緩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床榻之上氣息奄奄的代善。
那雙墨黑的鬼眸之中,最后的一絲猶豫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堅定與貪婪。
那眼神,不再是父親看待兒子的眼神,而像是饑餓的猛獸,盯上了垂涎已久的獵物。
他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氣”,那介于人臉與馬首之間的魂體,因內(nèi)心劇烈翻騰的欲望而顯得更加扭曲不定。
代善,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