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委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宏觀經(jīng)濟的核心部門之一！掌著多大的權(quán)柄？你知道計委現(xiàn)任的一把手是什么級別嗎？比我爸還要高！你知道里面盤根錯節(jié)，關(guān)系著多少方的利益和背景？你侯亮平有幾個腦袋，敢這么不管不顧地往里沖？！你以為你頂著一個‘鐘家女婿’的名頭，就真的可以橫著走了嗎？！”
“我告訴你，侯亮平！現(xiàn)在這個名頭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多少人正愁找不到鐘家的把柄，找不到發(fā)作的借口！你倒好，主動送上門去！你把刀遞到別人手里，然后還把脖子伸過去！你這不是找死是什么？！”
鐘小艾聲嘶力竭，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侯亮平的心上。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慘白和不斷冒出的冷汗。妻子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他內(nèi)心深處那點不愿承認的倚仗和僥幸心理剝得淋漓盡致。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和委屈，此刻在妻子描繪出的殘酷現(xiàn)實面前，顯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那么……危險。
他終于后知后覺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我…我沒想那么多…”侯亮平的聲音干澀無比，帶著后怕的顫抖，“我…我只是覺得案子緊急，而且以前…以前也…”
“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鐘小艾厲聲打斷他，“爺爺不在了！沒有人再能為我們兜底了！每一步都必須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爸再三叮囑，這段時間要低調(diào)，要謹慎，千萬不要授人以柄！你倒好，直接捅出這么大一個簍子！寧方遠為什么敢那么強硬？僅僅是因為裴一泓嗎？我告訴你，未必！他很可能早就看出了其中的關(guān)竅，知道你理虧，知道這件事鬧大了收不了場，所以才敢毫不客氣地把你頂回來！他是在按規(guī)矩辦事，站得住腳！而你呢？你渾身都是漏洞！”
鐘小艾越說越氣，越想越怕：“幸好！幸好這個寧方遠還是個講規(guī)矩、有底線的人，他只是按程序阻止了你，并沒有趁機將事情無限擴大，沒有立刻揪著這一點往死里做文章，否則，你現(xiàn)在還能不能安穩(wěn)地坐在這里跟我抱怨都是個問題！恐怕爸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接到問責的電話了！”
侯亮平徹底癱軟在沙發(fā)上，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他的襯衫后背。他想象著那種后果，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已白天那個看似“尋常”的行動，背后可能牽扯著多么巨大的風險和風暴。
“那…那現(xiàn)在怎么辦？”侯亮平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慌，再無之前的半點氣焰。
鐘小艾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發(fā)痛的太陽穴。
“怎么辦？幸好對方似乎沒有深究的意思，王副局長也去道了歉，這件事表面上算是過去了。”她睜開眼，嚴厲地盯著侯亮平，“你給我記住這次教訓！從今天起，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和僥幸心理！辦案必須嚴格按照程序來，一步都不能錯！不要再給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要再打著鐘家的旗號在外面行事！鐘家現(xiàn)在經(jīng)不起任何風波了，明白嗎？！”
侯亮平忙不迭地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明白，明白！小艾，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按規(guī)矩辦事！”
鐘小艾看著他保證的樣子，心里的火氣稍稍消了一些，但那份沉重的憂慮卻絲毫未減。她知道，丈夫能力是有的，但有時就是太過銳利，太過倚仗背景，缺乏在復雜局勢中審時度勢的圓融和謹慎。爺爺?shù)碾x世，抽掉了這個家最大的支柱，也徹底改變了他們的處境。
客廳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侯亮平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鐘小艾因余怒未消而略顯急促的呼吸。侯亮平捂著臉，火辣辣的痛感遠不及內(nèi)心被徹底剖析后的驚悸與冰涼。他低著頭，不敢再看妻子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此刻盛滿失望與后怕的眼睛。
鐘小艾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憤怒，有責備，有無奈，更有一絲深深的疲憊。她轉(zhuǎn)過身，不再理會沙發(fā)上失魂落魄的丈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向客廳外的陽臺。
初夏的夜風帶著一絲微涼，吹拂著她額前的發(fā)絲，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她靠在冰冷的欄桿上，望著遠處京城的璀璨燈火，那一片繁華景象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與博弈。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翻涌的情緒平復下來，然后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她的父親，鐘正國。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通，那邊傳來父親沉穩(wěn)而略帶疲憊的聲音：“小艾，這么晚了，有事？”
聽到父親的聲音，鐘小艾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強行忍住了。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將晚上侯亮平回家后訴說的情況，以及她剛才那番激烈的反應，簡明扼要地告訴了父親。她沒有過多渲染侯亮平的委屈，而是重點強調(diào)了他行為的魯莽和不合規(guī)，以及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和惡劣影響。
“……爸，我知道亮平這次做得太出格，太不懂事。他現(xiàn)在也知道后怕了。”鐘小艾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懇求，“我就是想問問您，我們……我們需不需要主動做點什么？比如，您要不要給計委那邊的領(lǐng)導，打個電話，表達一下歉意？畢竟亮平是打著辦案的旗號，但終究是壞了規(guī)矩，掃了發(fā)改委的面子。我擔心……”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她擔心這件事如果不妥善處理，會成為一個話柄，在關(guān)鍵時刻被對手利用，對如今處境微妙的鐘家造成更深的傷害。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鐘正國沒有立刻發(fā)作，甚至沒有立刻說話。鐘小艾只能聽到父親那邊傳來一聲極輕、極沉，仿佛承載了千鈞重量的嘆息。
這聲嘆息，比任何斥責都讓鐘小艾感到心酸和壓抑。她知道，父親肩上的壓力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