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反貪局常務副局長辦公室,時間仿佛凝滯,又仿佛在侯亮平焦躁的踱步中飛速流逝。窗外的日光從明亮到昏黃,最后被城市的霓虹取代,映照著他那張寫滿不甘和急切的臉。
半個多月了!
從京城意氣風發地空降漢東,懷揣著岳父的期望、帶著打破僵局立功受獎的雄心,本以為憑借自已的背景、能力和“尚方寶劍”,能在這片土地上迅速打開局面,揪出幾條大魚,震動朝野,為自已的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也為自已解決副廳實職、甚至將來風風光光返回京城、在事業上壓過妻子鐘小艾奠定堅實基礎。
可現實呢?寸功未立,反而惹了一身騷!
調查歐陽菁,本是精心設計的突破口,結果呢?差點捅了銀行系統的馬蜂窩,被田國富緊急叫停,被妻子鐘小艾嚴厲警告,最后歐陽菁只是被調職了事,自已像個跳梁小丑,白忙一場,還差點成為眾矢之的。蔡成功那個混蛋更是反咬一口,讓他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
挫敗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時間不等人啊!沙瑞金雖然看似支持他,但這種支持是有時效性的,是需要成果來證明的。沒有成績,他這個“欽差”的價值就會迅速貶值。回京升職?壓過鐘小艾?更是遙不可及的夢。
他必須盡快找到新的突破口,拿出像樣的成績!
可突破口在哪里?漢東官場盤根錯節,水深得很。級別太低的官員,查了意義不大,動不了筋骨,也顯不出他的能耐。級別高的呢?廳級、副省級……沒有確鑿的證據和省委的明確批準,他根本動不了。程序,該死的程序!在京城有時候可以靈活變通,在漢東卻成了處處掣肘的枷鎖。
思來想去,目標似乎只剩下一個——山水集團。
這個在漢東迅速膨脹、參與眾多重大項目、與趙瑞龍關系密切、又在大風廠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民營巨鱷,無疑是漢東諸多問題的交匯點。調查它,名正言順,阻力相對可控,一旦突破,很可能牽扯出一連串的官員,那功勞可就大了!
這兩天,他秘密安排了幾名信得過的、新調來的年輕偵查員,輪班在山水莊園外圍進行隱蔽觀察和記錄。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既興奮又煩躁,進出山水莊園的車輛中,確實有不少掛著政府機關或國企號段,甚至有一些他眼熟的廳局級干部的車。這說明山水集團編織的關系網確實龐大而活躍。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看到了,記錄了,然后呢?他能直接沖進去抓人嗎?顯然不能。他能拿著這些車牌號去向沙瑞金匯報,說“我懷疑這些干部在山水莊園進行不正當交往”嗎?證據呢?僅僅進出場所,并不能直接證明違法違紀。他需要一個更有力的“借口”,一個能將這些出入山水莊園的官員,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廳級甚至更高級別干部,合理合法地“請”進調查視線的“由頭”。
最好是能找到一個具體的、與山水集團相關的、且已經暴露出明顯問題的案件,以此為支點,撬動整個山水集團及其背后關系網。可他翻遍了手頭關于山水集團的資料,要么是些陳年舊賬,要么是些模糊的經濟糾紛,缺乏一錘定音、能立即啟動深入調查的“爆點”。
苦思冥想,頭腦發脹,卻依然沒有清晰的思路。這種有勁兒使不上的感覺,讓侯亮平幾乎要抓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又煩躁地轉了兩圈,最后決定去找陳海。雖然他對陳海最近的“消極避世”有些不滿,但畢竟陳海是局長,在漢東檢察系統時間長,或許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視角,或者……至少能聽聽他的煩惱。
侯亮平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隔壁陳海局長辦公室的門。
陳海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眉頭微蹙,專注地翻閱著一沓厚厚的卷宗材料,旁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幾個煙頭,顯然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聽到門被突兀地推開,他抬起頭,看到是侯亮平,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
“亮平?有事?” 陳海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后靠了靠。
侯亮平沒客氣,徑直走到陳海辦公桌前,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桌上攤開的卷宗。他看到封面上寫著“平洲礦業集團相關情況”的字樣。
“看什么呢,海子?這么投入。”侯亮平隨口問道,暫時將自已的煩惱放在一邊。
“哦,下面平洲市轉過來的一封舉報材料,涉及省屬國企平洲礦業集團。”陳海也沒有隱瞞,指了指卷宗,“舉報信里說,前幾年平洲礦業發生的那起造成多人傷亡的礦難,可能不是單純的生產事故。舉報人稱,是集團當時的高層領導,為了追求超額利潤,在未取得完全審批和安全評估的情況下,私自下令加開了幾個高風險作業面,并且挪用了本應用于更新安全設施和員工培訓的專項資金,最終導致了悲劇。舉報信附上了一些模糊的財務單據復印件和內部人員的證言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