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聽是國企礦難,又涉及可能的高層責任,職業本能讓他眼睛亮了一下,但聽到“平洲市”、“省屬國企”、“幾年前”這些關鍵詞,興趣又迅速消退了。這種地方國企的陳年舊案,牽扯面可能也廣,但調查起來周期長,阻力大,而且就算查實了,也就是扳倒幾個過氣或者已經調離的國企領導,政治影響力和對他個人的“加分”都有限。遠不如直接拿下山水集團這種當下風口浪尖上的民營巨頭來得震撼和“高效”。
“你跟老季匯報了?”侯亮平問。
“匯報了。季檢的意思是,既然有舉報,而且涉及重大安全生產事故和可能的瀆職、貪腐問題,可以初步了解一下,看看有沒有深入調查的價值。我正看著材料,評估一下。”陳海回答道,語氣平穩,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侯亮平“哦”了一聲,不再關心平洲礦業的事。他拉過陳海對面的一把椅子坐下,身體前傾,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煩躁和急切:
“海子,別提那個了。我現在煩著呢!山水集團那邊,我讓人盯了幾天,確實有不少‘大魚’進進出出。可光看著沒用啊!我缺個由頭,缺個能名正言順把他們請進來‘喝喝茶’的借口!總不能直接闖進去抓現行吧?那不成笑話了!可這突破口在哪呢?我這兩天想得頭都大了!”
他把自已的困境拋給了陳海,希望能從這位老同學兼上司這里得到點啟發,哪怕只是幾句安慰。
陳海靜靜地看著侯亮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太了解侯亮平了,急功近利,總想著一口吃成胖子,一仗定乾坤。在漢東這種復雜的環境里,這種心態很容易栽跟頭,歐陽菁的事情就是前車之鑒。
他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勸誡:“亮平,查山水集團,方向是對的。但這種事,急不得。山水集團在漢東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關系網復雜得像蜘蛛網。你想一下子把它連根拔起,把所有后面的人都扯出來,不現實,也太危險。”
他頓了頓,建議道:“我覺得,你是不是可以先換個思路?暫時把山水集團放一放,找個其他相對容易入手、證據線索比較清晰的案子辦一辦?比如……像平洲礦業這種,雖然看起來不那么‘耀眼’,但往往這種陳年舊案,內部矛盾積累深,突破口反而可能更容易找到。先取得一些階段性的成果,積累經驗,也穩住陣腳。等時機成熟了,再回過頭來對付山水集團,可能事半功倍。”
陳海這話,是真心為侯亮平著想,也是基于自身經驗的穩妥之策。在漢東,有時候“慢”就是“快”,“繞”就是“直”。
然而,侯亮平此刻滿腦子都是“立大功”、“解決級別”、“壓過鐘小艾”,哪里聽得進這種“迂回”的建議?在他看來,陳海這就是膽小、保守、缺乏魄力!
“換思路?辦別的案子?”侯亮平幾乎是立刻搖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拒絕,“海子,我沒那么多時間!沙書記等著看結果,上面也等著看我的能力!查那些邊邊角角的案子,什么時候才能出成績?再說了,山水集團明明問題一大堆,就在眼前,我為什么要舍近求遠?我侯亮平來漢東,不是來小打小鬧的!”
他站起身,語氣更加堅定,甚至有些執拗:“突破口,我一定會找到!山水集團,我查定了!我就不信,它真的是鐵板一塊,滴水不漏!”
說完,他也不等陳海再勸,轉身就走,再次“砰”地一聲帶上了門,留下陳海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震顫的門,無奈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陳海知道,侯亮平已經聽不進去任何勸告了。他就像一輛油門踩到底、卻看不清前路坑洼的賽車,正朝著未知的險境狂飆而去。
時間已過晚上八點,省檢察院反貪局所在的樓層,大部分辦公室的燈光早已熄滅,只剩下走廊盡頭幾盞應急燈散發著清冷的光暈。然而,偵查一處的大辦公室里,卻依然亮著燈,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陳海從自已辦公室出來,準備下班回家。經過偵查一處辦公室門口時,他有些意外地發現里面還有人。他推門進去,只見陸亦可、林華華、周正,還有另外兩名年輕科員,都還坐在自已的工位前。有的在對著電腦屏幕皺眉苦思,有的在反復翻看桌上的卷宗,林華華更是托著下巴,對著面前攤開的一堆材料唉聲嘆氣。
“怎么還沒下班?”陳海出聲問道,目光掃過眾人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
聽到聲音,幾人都抬起了頭。林華華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嘴快地抱怨起來,聲音不大,但怨氣不小:“陳局!您可算出來了!我們倒是想走啊,可那位……”她說著,朝走廊另一頭侯亮平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侯局長沒發話,我們哪敢走?說是讓研究山水集團的卷宗,找出突破口。可這材料我們都快翻爛了,看來看去不就是那些東西?股權糾紛、土地抵押、銀行貸款、社會關系……關鍵證據一點沒有,有價值的線索也找不到,在這干耗著有什么用嘛!純粹是耗時間,耗精力!”
她旁邊的周正雖然沒說話,但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陸亦可則相對平靜,只是默默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