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聞言,眉頭微蹙。他知道侯亮平急于求成,給下面人施加壓力是必然的,但這種沒有明確方向的“耗”,確實容易消磨士氣,也出不了效率。他略一沉吟,轉身朝侯亮平的辦公室走去。
侯亮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陳海敲了敲門,然后推門進去。侯亮平正坐在辦公桌后,面前也攤著一堆資料,手里夾著煙,眉頭緊鎖,顯然也在為找不到突破口而焦躁。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見是陳海,也沒什么好臉色。
“有事?”侯亮平語氣有些生硬。
“時間不早了,還不走?”陳海語氣平和地問。
“走?事情沒進展,怎么走?”侯亮平煩躁地揮了揮手,“我再看看。你先走吧。”
陳海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桌上凌亂的文件,知道他這是跟自已較勁,但也知道再勸無用。他想了想,說道:“你在這兒耗著也行,但讓處里的同志們都先下班吧。材料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思路也不是靠加班硬憋就能出來的。讓他們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再繼續。干耗著,除了增加疲勞和怨氣,沒別的作用。”
侯亮平臉色一黑,顯然對陳海這種“拆臺”的說法很不滿。但他也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再讓下面人陪著熬確實不近情理,而且看陸亦可他們的樣子,也確實榨不出什么新東西了。他勉強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但嘴上還是硬邦邦的:“行吧,你跟他們說一聲,下班吧。明天……繼續。”
陳海不再多言,點了點頭,退出了侯亮平的辦公室。
回到偵查一處辦公室,陳海對眾人說道:“侯局長說了,今天先到這里,大家辛苦了,都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真的?可以走了?”林華華幾乎要歡呼起來,立刻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其他幾人也明顯松了口氣。
很快,幾人鎖好辦公室,一起走出了反貪局大樓。夜晚的涼風吹來,驅散了辦公室里的沉悶,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終于解放了!加班加到懷疑人生!”林華華伸了個懶腰,然后看向陸亦可和周正,“陸處,周正,餓死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我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小館子,炒菜味道不錯。”
陸亦可看了一眼陳海,邀請道:“陳海,你也還沒吃吧?要不一起?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
周正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陳海原本想直接回家,但看著手下這幾張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放松期待的臉,再想到自已回家也是面對冷鍋冷灶和滿腹心事,便點了點頭:“行,那就一起吧,我請客。”
“耶!陳局萬歲!”林華華歡呼一聲。
四人沒有開車,步行來到檢察院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找到了林華華說的那家小飯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這個時間點客人也不多。他們找了個靠里的安靜位置坐下,點了幾樣家常小菜。
等菜的空隙,林華華又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對著陳海大倒苦水:“陳局,您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們過得是什么日子!天天就是看山水集團的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侯局長還老來問有沒有新發現。那卷宗里都是些什么啊?工商注冊信息、歷年財務報表、一些媒體報道的剪報、還有幾封語焉不詳的匿名舉報信……這些東西能看出什么突破口來?真想查,就得去調銀行流水、查關聯公司、甚至上手段監控。可這些,沒手續誰干得了?侯局長老說他有沙書記的命令,可那命令在哪兒呢?我們連個像樣的調查令都申請不下來!”
她的話代表了處里很多人的心聲。陸亦可雖然沒有跟著抱怨,但也輕聲補充道:“山水集團的問題,其實漢東上上下下,稍微了解點情況的,誰不知道它不干凈?大風廠只是冰山一角。它參與的光明峰項目,還有跟趙瑞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問題多了去了。可為什么一直沒人動,或者說動不了?就是因為牽扯太廣,阻力太大。沒有上面真正強有力的、持續的支持,光靠我們反貪局這點人手和權限,想查它,難如登天。侯局長……似乎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周正比較沉默,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陸亦可的看法。
陳海默默地聽著,給幾人倒了茶水,然后才緩緩說道:“你們的感受,我理解。查這種盤根錯節的集團,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光靠熱情和沖勁就能解決的。需要耐心,需要策略,也需要……時機。”
他不想過多評論侯亮平,只能泛泛地安慰和提醒。隨即,他轉移了話題,問陸亦可:“亦可,最近聽說大風廠那邊,協調會開完了,但后續好像還在扯皮?工人們情緒怎么樣?”
陸亦可看了陳海一眼,知道他是關心自已父親,便說道:“聽說是的。蔡成功雖然被京州市局控制著去開了會,也承認了一些問題,但具體怎么賠償工人、土地怎么處理,山水集團和工人代表之間分歧很大。京州市政府墊付的安置費也是個問題。陳伯伯……他幾乎天天都往大風廠那邊跑,陪著工人們,幫他們出主意,有時候還跟市里派去的工作組爭論。老人家……勁頭足得很。”
提到父親陳巖石,陳海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搖了搖頭:“他啊……,一輩子就這脾氣,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以前還好些,自從沙瑞金書記來了漢東,去家里吃過一次飯,聊過之后,他摻和這些事就更起勁了,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林華華在一旁插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陳局,要我說啊,您得給陳伯伯找點別的樂子,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養個貓啊狗啊,或者去釣釣魚,打打太極拳什么的。總往那種是非之地跑,多危險啊,也讓人擔心。”
陳海被她說得笑了,但笑容里更多的是苦澀:“養貓狗?釣魚?他哪是干得了那個的人?勸不動,隨他去吧。只要他自已注意安全就行。”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陳海再次將話頭引回工作上,他看向陸亦可,問道:“除了山水集團,亮平有沒有提過查別的?比如……跟山水集團關系密切的那些人?或者,從其他角度找找關聯線索?”
陸亦可想了想,搖頭:“目前沒有。侯局長的注意力全在山水集團本身,還有那些出入山水莊園的官員名單上。他似乎想找到一個能把這兩者直接、猛烈地聯系起來的‘爆破點’。但哪有那么容易?”
陳海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知道,侯亮平已經鉆進牛角尖了,短時間內恐怕很難改變思路。
這時,菜上來了。幾人暫時放下了工作上的煩心事,開始吃飯。小飯館的家常味道不錯,氣氛也漸漸輕松了一些。
吃完飯,陳海搶著結了賬。走出飯館,夜風更涼了。
“好了,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覺。”陳海對三人說道,“工作上的事,急也急不來。該做的準備做,該等的時機也要等。保持狀態,隨時應對可能的變化。”
“知道了,陳局。”
“謝謝陳局,您也早點休息。”
三人向陳海道別,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
陳海獨自站在街邊,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檢察院大樓那零星還亮著燈的窗口,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邁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