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心中一動,知道老領導這是在了解情況,也是在提醒。他斟酌了一下語句,如實反映:
“老領導,沙瑞金書記到了漢東之后,前期工作主要是熟悉情況,穩定人心,反腐方面……確實還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他好像……把很多精力放在了觀察和博弈上。”
他想了想,決定說出自已的觀察和判斷:“我感覺,沙瑞金書記現在似乎……有些偏離了最初的目標。他的眼睛,好像就盯著趙家留下的那些產業,比如山水集團,想從這里打開缺口。對于趙立春同志當年身邊最親近的人,比如他的前秘書、現在的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沙瑞金書記反而在施壓的同時,也進行了一些拉攏。”
寧方遠頓了頓,說出了自已的預判:“按照現在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我推測,沙瑞金書記最終很可能會從山水集團、趙瑞龍身上,查出省公安廳長祁同偉的問題,然后順藤摸瓜,牽扯出他的老師,省委副書記高育良。這大概……就是他目前能取得的‘最大戰果’了。”
他最后拋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老領導,如果最終只是這樣的結果……上面,會滿意嗎?”
電話那頭,裴一泓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鐘。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當然不會滿意。”裴一泓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如果最終只是在漢東的政法系統內部動動刀子,清理掉一個高育良,一個祁同偉,那算什么?那需要派沙瑞金這樣級別的干部下去嗎?需要如此大動干戈嗎?”
他的語氣變得深沉:“直接以工作需要為由,把高育良調離漢東,或者平調到其他省份,然后讓紀委介入調查,一樣可以辦到,動靜還小得多。上面派沙瑞金去,還讓田國富先期去做鋪墊,就是要他破局,是要他打破漢東多年來形成的某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和權力結構,是要他真正起到震懾和示范作用!如果只是打掉一兩個廳級、副省級干部,那遠遠不夠,也對不起上面給他的信任和期望!”
寧方遠默默聽著,心中了然。果然,沙瑞金目前這種“圍著趙家產業打轉,試圖拉攏李達康”的策略,在更高層面看來,是力度不夠、視野不寬、甚至可能有些避重就輕。
他想起一事,問道:“老領導,沙瑞金書記背后,不是還有李老爺子嗎?難道李老爺子沒給他提個醒?”
“方遠!”裴一泓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你想當然了!也小看了組織紀律!”
寧方遠心頭一凜,知道自已失言了。
裴一泓訓誡道:“沙瑞金在漢東的具體工作,是好是壞,自有上級組織和相關領導評判。目前這些看法,也只在一定的范圍內討論,遠未到需要‘提醒’的地步!李老爺子一時收不到詳細的風聲,這都是很正常、也很應該的!你這種想法,要不得!”
“是,老領導,是我失言,想岔了。”寧方遠立刻誠懇認錯。他確實有些先入為主了,把高層之間的信息傳遞和影響力想得過于簡單直接。
裴一泓的語氣緩和下來:“你能認識到就好。在地方工作,尤其是一省主要領導崗位,一言一行都要謹慎,對上級、對同僚的評判,更要客觀,不能摻雜過多的個人揣測。”
他回到正題,給出了明確的指示:“方遠,既然趙立春那邊已經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了‘配合’的態度,那你接下來,就把精力集中在你的本職工作上。省政府這一攤子,經濟發展、社會穩定、民生保障,任務很重。反腐,畢竟不是上邊交給你的主要任務。”
他特別強調:“沙瑞金有他的節奏和考量,你不要過多介入,更不要輕易去‘幫’。幫得多了,分寸把握不好,說不定人家非但不領情,反而會覺得你是想去‘摘桃子’,或者干擾他的部署。保持適當的距離,做好你該做的事,就是最大的支持,也是對大局最有利的選擇。”
寧方遠心領神會。這是讓他暫時置身事外,靜觀其變。一方面,趙立春已經用“出血”買了他暫時的“中立”;另一方面,沙瑞金那邊的棋局,他貿然插手確實不合適,容易引發誤會。專心經營好自已的“一畝三分地”,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才是上策。
“我明白了,老領導。請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寧方遠鄭重應道。
“嗯,好。”裴一泓似乎滿意了,“漢東情況復雜,你剛去不久,站穩腳跟是第一位的。凡事多思考,多觀察,少說話,尤其是涉及敏感人事和案件。有什么拿不準的,可以給我打電話。”
“謝謝老領導關心!”
電話掛斷。寧方遠緩緩放下話筒,走到窗前。
夜色已濃,省委大院里的路燈次第亮起,遠處的城市霓虹閃爍。裴一泓的這一通電話,像一束光,穿透了漢東眼前的迷霧,讓他看清了更高層面的期許和某些潛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