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院反貪局,陳海剛整理完手頭關于平洲礦業案的一些初步思路,準備離開,桌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家里的座機,但接起來,卻是母親王馥珍帶著憂色的聲音:“小海啊,忙完了嗎?要是方便……來家里一趟吧。你爸……他心情很不好,從回來就一直憋著氣,晚飯也沒怎么吃,我擔心他……”
陳海心里咯噔一下。他當然聽說了白天大風廠協調會的事,也知道父親肯定會對結果不滿,但沒想到會嚴重到讓母親特意打電話來的地步。
“媽,您別急,我這就過去。”陳海立刻說道。
二十分鐘后,陳海提著路上順手買的一點水果,走進了父母位于省檢察院老干部療養院的房子。屋里沒開大燈,只有客廳的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父親陳巖石獨自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身形在燈光下拉出倔強而孤寂的影子。母親王馥珍從廚房探出頭,對他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示意情況不妙。
“爸,我來了。”陳海放下東西,走到沙發前。
陳巖石沒回頭,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陳海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打量了一下父親。老爺子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余怒未消。
“聽說今天的會開得不順利?”陳海試探著問。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炸藥桶。陳巖石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發紅:“豈止是不順利!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將會議上寧方遠如何駁斥他批地請求、如何強調原則、如何開出天價、自已如何爭取、最后又如何被寧方遠毫不留情地駁回……添油加醋地復述了一遍。說到激動處,他拍著沙發扶手:“小海,你說說!工人們容易嗎?想重建廠子,自食其力,這是多正面的典型?他寧方遠倒好,鐵面無私,一點情面不講!他眼里還有沒有我們這些老同志?還有沒有群眾疾苦?”
陳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父親發泄得差不多了,他才平靜地問:“然后呢?您就為這個生這么大氣?”
“這還不夠嗎?!”陳巖石音量又高了起來,“還有更氣人的!我回來之后,實在氣不過,就給小金子打了個電話,想讓他評評理。結果你猜怎么著?”
陳巖石的聲音帶著被背叛般的失望和惱怒:“他也跟我打官腔!說什么省委已經交給寧方遠處理,他無權干預,讓我按程序反映!還說什么有會要開,就把電話掛了!小金子啊!他小時候我是怎么……”
“爸。”陳海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陳巖石愣住的冷靜,甚至……有一絲無奈。
“就這?”陳海看著父親,眼神復雜,“您就為了寧方遠不批地,沙瑞金沒幫您說話,氣成這樣?”
“什么叫‘就這’?”陳巖石瞪著眼睛,“這是原則問題!是態度問題!”
陳海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他知道父親固執,但沒想到會固執到近乎天真。
“爸,我這么跟您說吧。”陳海身體前傾,語氣盡量平和但斬釘截鐵,“現在,別說寧方遠,漢東省上上下下,從沙瑞金書記到光明區隨便一個辦事員,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把價值一個億的地,無償或者低價批給大風廠,批給一個私人企業。”
他看著父親:“這塊地是光明區的吧?您知道光明區現在的區長是誰吧!孫連城!要是他孫連城今天敢大筆一揮,把這塊地白送給你們,都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我們反貪局就能把他請進來‘喝茶’!濫用職權,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這個罪名,他擔得起嗎?”
陳巖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寧方遠也一樣。”陳海繼續道,“他是省長,全省的國有資產流失他要負總責。他今天敢開這個口子,明天就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就會有無數人效仿,就會有無數舉報信飛到中紀委!爸,您是老檢察,您告訴我,這算不算瀆職?算不算違紀?”
陳巖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但他情感上無法接受,尤其是無法接受寧方遠那種毫不留情的態度。
陳海看著父親的神情,知道他聽進去了一些,但心結未解。他決定換個角度,點醒父親另一個問題。
“還有,爸,”陳海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幾分認真,“您以后……能不能別老‘小金子’、‘小金子’地叫沙瑞金書記了?”
陳巖石一愣,隨即有些不服氣:“我從小就這么叫他,怎么了?他還能不認了?”
“不是他認不認的問題。”陳海搖頭,“是您得想想,他現在是什么身份,您又是什么身份。沙瑞金書記今年六十了吧?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您和幾位叔叔伯伯湊錢上學的小伙子了。他是漢東省委書記,是封疆大吏,是漢東省三千多萬人的‘一把手’!他每天面對的是全省的發展大局,是復雜的政治生態,是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
他放緩語氣,但話語的分量更重:“您呢?您是他真正的養父嗎?不是。您只是當年資助他上學的幾位老同志之一,這份情,沙書記記著,逢年過節問候,那是他念舊,重情義。但這不等于,您還能像對待自家子侄一樣,隨時對他提出要求,甚至讓他去干涉另一位省級領導的正常工作。”
陳巖石被兒子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倔強道:“我……我怎么是干涉工作?我是反映情況!”
“反映情況有正規渠道。”陳海毫不退讓,“您一個電話打過去,開口就是‘小金子’,然后讓他去壓寧方遠,批一個明顯違規的地……爸,您想過沙書記接到這個電話時,臉上是什么表情嗎?他心里會怎么想?是覺得您這個老叔叔真關心群眾?還是覺得……您有點拎不清,甚至是在給他出難題、讓他犯錯誤?”
陳巖石的臉色徹底變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陳海舉了個例子:“您看寧省長,當年在漢東大學讀書的時候,高育良書記已經是政法系的教授了,算起來也是師生名分。可現在,您聽過寧省長在人前人后叫高書記‘育良老師’或者更親昵的稱呼嗎?沒有,都是‘育良書記’,或者正式場合稱‘高副書記’。為什么?這就是規矩,是對彼此職位的尊重,也是對自已身份的認識。”
他看著父親,語重心長:“您這一聲聲‘小金子’叫得是挺敞亮,可能覺得挺有面子,顯得關系近。可您就不想想,沙書記聽著,會不會覺得刺耳?會不會覺得您是在拿當年的那點情分綁架他?他是漢東的一把手,需要的是威信和尊重,不是這種帶著舊時代印記的、近乎僭越的‘親熱’。”
陳巖石頹然靠在沙發靠背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王馥珍端著兩杯熱茶出來,輕輕放在父子倆面前,擔憂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
陳海知道,自已今天的話說得很重,父親未必能立刻接受,甚至可能更加抵觸。他太了解父親了,固執了一輩子,認準的道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姐姐陳陽和祁同偉談戀愛,父親堅決反對,認為祁同偉出身農家,心術不正,為此父女倆大吵一架,陳陽一怒之下這么多年都沒回來過一趟,連電話都很少打。這份倔強和固執,早已刻進了父親的骨子里。
看著父親依舊繃著臉、眼神卻透出茫然和失落的樣子,陳海知道,再勸下去也無益。有些觀念,根深蒂固,不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他站起身,對母親說:“媽,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多勸勸我爸,讓他想開點,注意身體。”
王馥珍點點頭,送他到門口,低聲說:“你爸就這脾氣,你別往心里去。路上小心。”
“我知道,媽您也早點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