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檢察院那棟略顯陳舊的單身干部宿舍樓,侯亮平關上門,將喧囂的夜色隔絕在外。狹小的宿舍里只有簡單的家具,和他此刻激蕩后又陷入困境的心緒形成鮮明對比。
最初的興奮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現實的礁石——如何抓捕?
他把自已扔進那張硬邦邦的單人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方案的利弊。
方案一:自已帶反貪局的人直接沖進去抓現行。
這個念頭最直接,也最能保證人贓并獲。但侯亮平很快就否決了。反貪局是查貪污賄賂的,不是掃黃打非的。他帶人去酒店抓一個法院院長和外國女人開房,這算什么名目?就算事后查出來陳清泉有其他問題,但抓人的程序首先就站不住腳,屬于嚴重的違規操作。歐陽菁事件的教訓還歷歷在目,他不能再這么沖動了。
方案二:報警,讓派出所來處理。
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似乎合情合理。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頭。陳清泉是市中級法院院長,正廳級干部,在政法系統深耕多年,人脈關系盤根錯節。金鼎國際酒店所在的轄區派出所,所長、指導員很可能都認識陳清泉,甚至可能打過交道。自已一個匿名電話打過去,說酒店有人嫖娼?派出所出警后,一看是陳院長,會不會“靈活處理”?打個招呼,口頭警告,甚至幫著遮掩過去?
方案三:調動京州市公安局的力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侯亮平就苦笑了一下。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是李達康的鐵桿心腹,自已之前調查歐陽菁,差點把李達康拉下水,早就把這位市委書記得罪狠了。現在去找京州市局幫忙抓可能跟山水集團有牽連的陳清泉?趙東來不陽奉陰違、暗中給陳清泉通風報信就不錯了,怎么可能真心實意幫忙?
方案四:通過省廳協調。
這條路似乎更“正規”一些。但他立刻想到了祁同偉。省公安廳長祁同偉!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得侯亮平心里一陣煩躁。誰不知道祁同偉和陳清泉同屬漢東政法系,都是高育良的學生或舊部?更重要的是,祁同偉本人就和山水集團牽扯不清!讓他去抓可能與山水集團有聯系的陳清泉?這簡直是讓賊去抓賊!祁同偉就算不直接通知陳清泉,也完全可以找各種理由拖延、阻撓,或者派些不靠譜的人去,把行動搞砸。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自已還要被祁同偉嘲笑無能。
侯亮平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他手握“王牌”證據,卻發現四周竟然沒有一個可以信任、可以調動的力量。檢察院自身權限不足,基層派出所不可靠,市局和省廳要么是對頭,要么就是潛在的“敵人”。
他像一頭發現獵物卻陷入沼澤的孤狼,空有利齒,卻無處發力。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宿舍里來回踱步。目光掃過桌上的電話,一個名字跳入腦海——陳海。
他的老同學,反貪局長。陳海為人正派,在漢東政法系統時間長,認識的人多,或許……能有辦法?
侯亮平的手伸向電話,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時,又停住了。
陳海能有什么辦法?他認識的公安系統的人,無非也是京州市局和省公安廳的那些。他能繞過趙東來和祁同偉嗎?恐怕不能。
而且,侯亮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不愿向陳海求助的驕傲。
難道就沒辦法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個突破口從眼前溜走?侯亮平不甘心。他重新坐回沙發,雙手用力搓了搓臉,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宿舍里只開著一盞臺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侯亮平寫滿焦慮和無奈的臉。紙上畫滿了各種關系圖和行動方案的草稿,又被他煩躁地揉成一團,扔進角落。
孤掌難鳴。
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頭。在京城最高檢時,他背靠大樹,手握尚方寶劍,查辦案件往往可以調動多方資源,甚至跨省協調。可到了漢東,他這個空降的副局長看似風光,實則根基淺薄,一舉一動都受制于盤根錯節的地方關系。連抓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法院院長,竟然都找不到可靠的人手。
挫敗感如同藤蔓,纏繞得他幾乎窒息。時間不等人,陳清泉和那個琳娜的關系是條活魚,隨時可能因為警覺而中斷,或者被別的風吹草動驚走。他必須盡快行動。
可是,路在哪里?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桌上的電話。一個他既依賴,又時常感到壓力的名字浮現在腦海——鐘小艾。
他的妻子,也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背景”。
向鐘小艾求助,某種程度上就是向鐘家求助。這會讓他在妻子、在岳父面前顯得“無能”嗎?會坐實別人對他“靠裙帶關系”的議論嗎?
侯亮平的內心激烈掙扎著。自尊心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提醒他應該靠自已的力量解決問題。但現實的冰冷又無時無刻不在澆滅這火焰——靠他自已,確實走投無路。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政績”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戰場般,拿起了電話。
“不丟人。”他低聲對自已說,仿佛在說服內心那個驕傲的影子,“本來就是靠著鐘家起來的,現在遇到難處,求助家里,天經地義。只要能把事情辦成,把功勞拿到手,過程不重要。”
他撥通了鐘小艾的手機號碼。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社交場合。
“喂?”鐘小艾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
“小艾,是我。”侯亮平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亮平?這個點打電話,有事?”鐘小艾的語氣沒有什么波瀾,公事公辦的味道。
“嗯……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侯亮平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來漢東也有一段時間了,這邊的情況……比想象中復雜。沙書記雖然支持,但下面執行起來,阻力很大。”
鐘小艾那邊安靜了幾秒,背景音似乎小了些,她可能走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然后呢?遇到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