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泉太清楚自已的處境了。嫖娼,證據(jù)確鑿,丟人現(xiàn)眼,政治生命肯定完蛋。但僅憑這個,加上一個可以推給死人的“受行政壓力枉法裁判”,能把他怎么樣?雙開?開除黨籍和公職?可能性不大。這種生活作風加“工作失誤”的組合,最可能的結局就是黨內嚴重警告,行政撤職,然后調離司法系統(tǒng),發(fā)配到某個冷清衙門,比如政協(xié)的某個專門委員會,或者總工會、殘聯(lián)這種地方,掛個虛職,提前進入“養(yǎng)老”狀態(tài)。
只要保住公職身份和級別待遇,哪怕是個閑職,他退休后依然是正廳級待遇,醫(yī)療、住房、退休金一樣不少,生活無憂。如果能運作得好一點,說不定還能在“養(yǎng)老”崗位上混個正廳級實職退休,面子上也過得去。
至于坐牢?除非侯亮平能拿出他收受山水集團巨額賄賂的鐵證!可他自已清楚,錢,他真的沒直接收過。山水集團那邊,最多就是安排了幾次“學外語”,幫忙解決了他妹妹的級別問題,這些都屬于灰色地帶,很難直接定性為受賄,尤其是他咬死不認的情況下。
所以,扛住!只要扛過這一波審訊,等上面的處理決定下來,調去閑職,風波平息,他陳清泉依然是“陳院長”,依然可以享受待遇,安度晚年。高書記和祁廳長既然能派人傳話,說明還沒放棄他,后續(xù)肯定也會關照。這時候“坦白”?那才是真的自毀長城,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到時候別說待遇,恐怕真得進去吃牢飯了!
因此,對于侯亮平的“勸說”和“威脅”,陳清泉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見侯亮平還在那里絮絮叨叨,試圖從各個角度突破,陳清泉眼珠轉了轉,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疲憊、無奈和一絲譏誚的神情,打斷了侯亮平的話:
“侯局長,您說了這么多,不就是想查山水集團嗎?”
侯亮平被打斷,先是一愣,隨即心中一動,以為陳清泉的心理防線終于有所松動,要主動交代了!他立刻坐直身體,目光炯炯地盯著陳清泉:“你繼續(xù)說!”
陳清泉看著侯亮平瞬間亮起來的眼神,心中冷笑更甚,慢悠悠地說道:“您要是真想查山水集團,那您自已去查唄。反正我陳清泉,跟山水集團,那是一點經(jīng)濟上的往來都沒有。您要是不信,盡管去查我的銀行流水,查我的房產(chǎn),查我所有的賬戶!我敢對天發(fā)誓!”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種近乎挑釁的“坦誠”:“侯局長,我知道您想干什么。上次,您不是也查過京州城市銀行的歐陽菁行長嗎?非說人家歐陽行長收了山水集團的好處,差點把李達康書記都給牽連進去。結果呢?查來查去,查明白了嗎?歐陽行長不還是調走了事?李書記不也還是李書記?”
他這話如同毒針,狠狠扎在了侯亮平最敏感、最痛楚的傷疤上!歐陽菁案是他的滑鐵盧,是他急于求成、判斷失誤的恥辱,更是導致他在漢東開局不利、處處受制的根源!陳清泉此刻提起,分明是在揭他的短,打他的臉!
侯亮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強忍著沒有發(fā)作,但胸膛已經(jīng)開始劇烈起伏。
陳清泉卻仿佛沒看到他的臉色,繼續(xù)“放大招”,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謔:“現(xiàn)在您又來找我,翻來覆去就是問我有沒有收山水集團的錢,是不是幫山水集團辦了事。侯局長,我真的跟山水集團沒關系!您要查山水集團,我真幫不上忙。您愛信不信吧。”
“您要實在不信,那我也沒辦法。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嫖娼我認,判決的事是丁義珍施壓,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說完,他往后一靠,閉上了眼睛,擺出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別想從我這兒得到更多”的死硬姿態(tài)。
監(jiān)控大廳里,一直默默觀看的趙東來,聽到陳清泉這番話,尤其是他精準地戳到侯亮平痛處時,饒是他平時嚴肅,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差點笑出聲來。
這個陳清泉,雖然蠢到在風口上嫖娼被抓,但這張嘴和這份臨場的“急智”,倒還真有幾分老政法干部的油滑和刻薄。他這番話,看似無奈坦白,實則句句帶刺,不僅再次撇清了自已與山水集團的經(jīng)濟關系,還把侯亮平之前的“敗績”拿出來嘲諷了一番,更隱隱點明了侯亮平的真實目標——山水集團,或者說,是通過山水集團這條線,去查背后的趙立春。
趙東來心中了然。現(xiàn)在漢東稍微有點政治嗅覺的人,誰看不明白?沙瑞金帶著反腐任務來,首要目標就是趙立春留下的勢力和痕跡。而山水集團,作為趙家公子趙瑞龍的錢袋子,自然是重點目標。侯亮平作為沙瑞金的“急先鋒”,他的所有行動,最終指向都是這里。區(qū)別只在于,他是想從李達康這條線挖進去,還是想從高育良這條線挖進去。
現(xiàn)在看來,李達康反應迅速,已經(jīng)開始“倒向”沙瑞金以求自保,而歐陽菁這個線索又沒有什么成果,這條路暫時被堵死了。所以侯亮平才轉向高育良這條線。只是,高育良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陳清泉這塊骨頭,侯亮平啃起來,恐怕要崩掉幾顆牙。
審訊室里,侯亮平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死死盯著閉目養(yǎng)神的陳清泉,眼神冰冷得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知道,今天的審訊,到這里已經(jīng)徹底結束了。陳清泉不僅沒有松口,反而用最尖銳的方式,回擊了他,嘲笑了他。
繼續(xù)問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只會自取其辱。而且,這是在京州市局的審訊室,到處都是攝像頭和錄音設備,他不能,也不敢動用任何“非常規(guī)”手段。季昌明只給了七天時間,他必須盡快找到其他突破口,而不是在這里跟陳清泉耗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今天就到這里。”侯亮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陳清泉,我奉勸你再好好想想!機會不是每次都有的!”
陳清泉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隨你便。
侯亮平不再看他,對身邊的陸亦可和林華華一揮手:“我們走!”
他率先大步走出了審訊室,背影僵硬,步伐沉重。陸亦可和林華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擔憂,連忙收拾東西跟了上去。
審訊室的門被重重關上,只剩下陳清泉一個人,以及墻角那個無聲轉動著的攝像頭。
監(jiān)控大廳里,趙東來看著屏幕上侯亮平憤然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重新閉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般的陳清泉,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