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那場并不成功的連夜審訊，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未能激起驚濤駭浪，但其引發的漣漪卻迅速擴散開來，傳到了漢東省每一個有心人的耳中。
李達康在辦公室接到趙東來的簡要匯報后，只是“嗯”了一聲，便繼續批閱文件，仿佛只是聽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在省公安廳得知審訊詳情，尤其是陳清泉那番“精彩”的應對和暗諷后，幾乎要拍案叫好。他立刻將消息轉告了高育良，電話里難掩幸災樂禍：“老師，陳清泉這家伙，雖然辦事糊涂，但嘴上功夫倒還不賴！把侯亮平噎得夠嗆！”高育良在電話那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囑咐祁同偉繼續保持靜默，但放下電話后，緊鎖多日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些許。侯亮平的挫敗，意味著他預設的防線初步經受住了考驗。
沙瑞金在省委書記辦公室，從白秘書轉述的簡報中了解了情況。他沉默地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臉上看不出喜怒。侯亮平的急切和手段粗糙，讓他有些失望；而陳清泉的頑固和早有準備，則印證了漢東問題的盤根錯節。他需要侯亮平這把刀更鋒利、更精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莽撞地四處亂砍。看來，需要再給侯亮平一點壓力，或者……換個思路？
田國富在省紀委，得知侯亮平審訊無果，甚至被陳清泉反唇相譏后，眉頭深深皺起。他對這個背景深厚的“空降兵”本就不抱太高期望，但如此急切而無功的表現，還是讓他感到失望。漢東的反腐是場硬仗，需要耐心、智慧和堅韌，而不是這種急功近利的冒進。他思考著，是否需要向沙瑞金建議，調整一下偵查方向和策略。
而寧方遠，在省長辦公室里，也從自已的渠道得到了消息。他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省政府大院里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員，面色平靜如水。對于侯亮平的失利，他既不感到意外，也無甚欣喜。侯亮平想走捷徑，拿陳清泉當突破口直插高育良和山水集團，這本就是一步險棋。如今碰壁，實屬正常。他更關注的，是這場交鋒背后各方力量的反應和后續動向。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常務副省長韓雪松推門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兩人就幾項重要的經濟工作交換了意見，韓雪松做了詳細匯報，寧方遠給出了明確的指示。
公事談畢，韓雪松并沒有立刻離開，他收起文件，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像是閑聊般說道：“省長，聽說了嗎？昨晚京州市局那邊，侯亮平連夜突審陳清泉，好像……沒什么收獲，反而被陳清泉給擠兌了幾句。”
寧方遠走回辦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聽說了。侯亮平還是太急了。陳清泉在司法系統幾十年，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更何況……”
韓雪松點點頭，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是啊。不過，讓我有些意外的是，公安廳那邊的朋友告訴我，祁同偉廳長，還有高副書記那邊，從昨晚到現在，異常安靜。既沒有給京州市局施壓要人，也沒有動用其他關系撈人，甚至……連個詢問的電話都沒有。”
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這不奇怪。高育良是個聰明人。陳清泉這次犯的事，太臟，證據也太硬。強保他，得不償失，反而容易引火燒身。他們現在……恐怕想的不是怎么救人，而是怎么切割，怎么自保。”
他抬眼看向韓雪松，語氣帶著洞悉：“我甚至懷疑，高育良和祁同偉，是不是也在琢磨著，怎么從趙家這艘眼看著要沉的破船上，找個機會跳下來了。”
韓雪松心中一震，細細品味著寧方遠的話。確實，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不會看不清楚目前的形勢。沙瑞金的目標明確，趙家頹勢已顯，繼續綁在一起，只有一起沉沒的下場。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切割，尋找新的出路或靠山。
“省長，那照這么說，沙書記那邊……壓力豈不是更大了？”韓雪松試探著問，“侯亮平這邊進展不順，高育良那邊又擺出防守姿態，趙家縮了回去，這反腐的拳頭，有點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上面……會不會有看法？”
寧方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來，再次走到窗前，望著遠方。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雪松，上面派沙瑞金書記來，是帶著任務和期望的。”寧方遠緩緩說道，“進展緩慢，甚至遲遲打不開局面，上面自然會有看法，有壓力。這一點，沙書記自已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而務實：“但是，對我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看熱鬧？還是幸災樂禍？”
韓雪松立刻坐直身體：“當然不是。省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寧方遠走回辦公桌，語氣沉著有力，“無論沙書記那邊的進展快慢，我們省政府，我們自已，都要做好準備。做好隨時可能被要求介入，或者局勢發生變化時，我們能立刻頂上，拿出實打實成績的準備！只有這樣，才能在未來的格局變動中，占據主動，把握先機！”
韓雪松聽得心潮澎湃，重重點頭：“省長，我明白了！未雨綢繆，以我為主！那……我們該從什么地方入手？繼續盯著山水集團嗎？侯亮平不是……”
寧方遠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不，山水集團現在是個明靶子，所有人都盯著它，動靜太大，水也太渾。我們政府是干什么的？是管經濟，管發展，管民生的。”
他拉開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從里面取出了三份不算太厚，但顯然經過仔細整理和標注的文件，輕輕推到韓雪松面前。
“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