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等兩人說完,微微點頭,表示聽到了他們的態度,然后看向眾人:“情況大家都清楚了。陳清泉的行為,性質嚴重,影響惡劣,必須嚴肅處理。對于具體的處理意見,大家有什么看法?”
短暫的沉默后,李達康率先開口。
“瑞金書記,各位同志。”李達康的聲音平穩,“陳清泉生活作風敗壞,證據確鑿,該怎么處分就怎么處分,這一點沒有疑問。但是,目前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同志,正在依法對陳清泉是否涉及其他問題,比如是否在案件審理中存在枉法裁判、權錢交易等腐敗問題進行立案調查。”
他頓了頓,看向沙瑞金:“我的意見是,是否等反貪局的調查有了一個初步結論,我們再綜合生活作風問題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問題,一并研究處理決定?這樣更全面,也更符合程序。”
他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既支持了處理,又隱含了“讓調查繼續”的意思,實際上是在試探沙瑞金的態度,同時也在觀察高育良的反應。
果然,高育良立刻接過了話頭。他臉上依舊帶著沉痛,但語氣卻十分堅決:“達康同志考慮程序,這是對的。但是,我認為,陳清泉的問題,首先是生活作風問題,而且是非常惡劣、證據確鑿的生活作風問題!這件事情發生在京州,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影響太壞!我們漢東省,尤其是我們政法系統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
他提高了聲音:“現在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處理,而是必須盡快處理!以平息事態,挽回影響!否則,這種丑聞捂不住,拖得越久,傳播越廣,輿論壓力越大,對我們漢東省的整體形象,對司法隊伍的形象,傷害也越大!我們不能因為可能存在的、尚未查實的問題,就讓這樣一個已經證據確鑿的丑聞無限期地拖延下去!那是對黨和人民的不負責任!”
高育良這番話,擲地有聲,站在了“維護形象”、“盡快止損”的道德高地上,將“盡快處理”的必要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沙瑞金聽著兩人的發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李達康想拖,高育良想快。一個可能想借調查之機挖更多東西,另一個則想快刀斬亂麻,將影響控制在最小范圍。
他需要權衡。一方面,他確實希望侯亮平能通過陳清泉打開缺口;另一方面,高育良說的輿論壓力也是現實問題,他作為省委書記,必須考慮穩定和形象。
他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一直安靜傾聽的寧方遠。
“方遠同志,你有什么意見?”沙瑞金點名問道。
寧方遠似乎早就料到會被問到,他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神色平和:“瑞金書記,達康書記和育良書記說的,都有道理。”
他先打了個圓場,然后緩緩說道:“達康書記考慮到調查的全面性,這是對工作負責。育良書記考慮到事件的惡劣影響和盡快處理的緊迫性,這是對大局負責。”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暗含玄機的建議:“既然兩方面都要兼顧,我看,是不是可以給調查工作設定一個明確的期限?在這個期限內,反貪局同志集中精力進行調查。期限一到,如果查出了新的、確鑿的違法犯罪問題,那么自然要并案處理,深入追究。如果期限到了,調查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或者說,查實的問題仍然主要停留在生活作風層面,那么,我們就按照黨紀政紀,對陳清泉的生活作風問題做出嚴肅處理,給社會一個交代,也把不良影響盡快消除。”
他這個方法,看似平衡了“查”與“處”,實際上是將壓力明確地傳遞給了侯亮平——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拿出“干貨”,否則就只能以“生活作風問題”草草結案。
沙瑞金聞言,微微頷首。這個辦法,似乎可行。既給了侯亮平時間,也回應了高育良關于“盡快處理”的訴求,還避免了無休止拖延可能引發的其他問題。作為省委書記,他需要掌控節奏。
“嗯,方遠同志這個建議,可以考慮。”沙瑞金看向高育良和李達康,“設定一個調查期限,大家覺得怎么樣?”
李達康沒有意見,這等于變相支持了調查繼續。高育良眉頭微蹙,但寧方遠的話滴水不漏,他也不好直接反對“設定期限”這個提議本身,只能從期限長短上做文章。
沙瑞金見無人明確反對,便繼續問道:“那這個期限,定多長比較合適?方遠同志,你有具體想法嗎?”
寧方遠立刻擺手,笑道:“瑞金書記,這我可不敢妄言。期限長短,涉及到調查工作的實際需要和對事件影響的評估,還是請瑞金書記,或者各位分管領導綜合考慮決定吧。”
他非常明智地把球踢了回去。他才不想在這個時候,具體摻和進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關于時間長短的博弈中。
沙瑞金看了寧方遠一眼,心中了然。他知道寧方遠不想蹚這渾水。他沉吟片刻,考慮到侯亮平急需時間,便試探著說道:“一個月,怎么樣?給調查組一個月的時間,應該可以有個比較清晰的結論了。”
“一個月?”高育良立刻出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贊同,“瑞金書記,一個月時間太長了!陳清泉這件事,是插在我們漢東臉上的一根刺,多留一天,就多痛一天,多讓人笑話一天!輿論發酵起來,一個月足以釀成一場公關危機!我認為,一個星期足夠了!生活作風問題事實清楚,一個星期內如果查不出其他問題,就說明很可能沒有其他問題,或者問題不突出,應該立即處理,消除影響!”
沙瑞金的臉色微沉。一個星期?侯亮平連陳清泉的嘴都沒撬開,一個星期夠干什么?高育良這分明是想逼著侯亮平草草收場!
“一個星期,確實倉促了些。”沙瑞金語氣轉冷,“調查取證需要時間,尤其是可能涉及經濟問題,查賬、核對都需要過程。我們不能因為急于處理,就忽略了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問題,那是對黨和人民事業的另一種不負責任。”
他看了一眼眾人,做出了決定:“這樣吧,折中一下。半個月。給反貪局半個月的時間,進行深入調查。半個月后,無論有無新的進展,省委都必須對陳清泉的問題做出最終處理決定!”
半個月,比高育良要求的一周多了一倍,比沙瑞金最初想的一個月又少了一半。這是一個雙方都能勉強接受,但又都不完全滿意的妥協方案。
高育良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沙瑞金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見田國富微微點頭,寧方遠也表示“同意瑞金書記的意見”,其他常委也大多默認,他知道再爭下去反而顯得自己心虛,只能將話咽了回去,勉強點了點頭:“既然瑞金書記決定了,我服從省委的決定。”
“好。”沙瑞金一錘定音,“那就這么定了。責成省檢察院反貪局,在半個月內,對陳清泉可能涉及的其他違紀違法問題完成初步調查。半個月后,省委常委會將聽取調查情況匯報,并做出最終處理決定。散會!”
常委們紛紛起身。